金頂大帳之內,華麗穹廬之下。

達延汗臉色陰晴不定地看著消息。

大蒙古隻有一位大汗,也隻能有一個大汗,那就是他達延汗,孛兒隻斤·巴圖孟克!

這是瓦剌領主脫懽命人傳來的消息。

隻是巴圖孟克不相信,也不敢相信!

明人在短短半月之內,便快要鑄造完成一座鋼鐵巨獸般的城池,這怎麽可能?

而且這些明人還不費吹灰之力,便全殲了兀良哈五千精騎和右翼蒙古五千精騎,這同樣是根本不可能之事!

這還是自己印象中那些軟弱可欺的大明兩腳羊嗎?

巴圖孟克還記得,去年他南下劫掠大明的時候,那些明軍將士根本就不敢迎戰,而是躲在城牆後麵瑟瑟發抖,任由他劫掠屠殺邊鎮村落,連一根箭矢都不敢射出來!

明人是孱弱怯懦的!

這是所有草原勇士的共識!

什麽時候,這些明人還敢主動出塞,反攻草原了?

所以下意識地,巴圖孟克就覺得這消息不屬實。

達延汗將消息傳給心腹官員們逐一查看,宛如鷹眼的雙眸之中時不時射出陣陣凶光,來回逡巡。

眾人看後,驚呼連連,下意識地暴怒出聲。

“大汗,必須阻止明人繼續建城!”

“對啊!調集勇士殺光他們!”

“這些該死的兩腳羊,竟敢想奪取河套!”

一眾官員群情激奮,大聲叫囂著集結大軍屠滅建城的明人。

巴圖孟克頓了頓疑惑出言道:“明軍屠殺了兀良哈五千精騎,又宰了右翼蒙古的五千精騎,你們覺得此事到底是真是假?”

心機仔脫懽並沒有將實際真相和盤托出,尤其是明軍那犀利且恐怖的火器,脫懽更是提都沒有提,所以此刻讓巴圖孟克產生了懷疑。

他的確拿捏不準脫懽的意圖,也不知真相究竟如何!

在巴圖孟克眼中,脫懽此舉更像是因不想蒙古右翼實力受到削弱,所以用這麽一個荒唐的理由要求自己出兵!

畢竟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這位達延汗想要一統蒙古完成改革,勢必會與竊取右翼蒙古的亦不剌決戰一場!

右翼三萬戶可是有著數十萬蒙古百姓,稱得上是蒙古半壁江山!

巴圖孟克絕對不能容忍,那個殺了他二兒子、右翼濟農烏魯斯博羅特的賊子亦不剌,再奪走他王國的半壁江山!

這不隻是個人仇恨,更是關乎到統一蒙古事業的成敗、汗權能否鞏固、蒙古能否振興的大問題!

所以巴圖孟克永遠不會與亦不剌緩和甚至是結盟!

哪怕這個消息是真的,大明正在崛起,明軍也意圖反攻中原,巴圖孟克也要先宰了亦不剌那個畜生,再選擇與明軍廝殺!

“父汗,脫懽沒有在此事上欺騙你的必要!”

“因為事情真相如何,我們隻需要派哨探前去兀良哈部或者東勝城一探便知!”

巴圖孟克的第三子,被他寄予厚望的巴爾斯博羅特也開了口。

他這句話一說出,在場氣氛頓時就變了。

因為巴爾斯博羅特可不是什麽尋常人物,而是作為達延汗的嗣君培養,換句話說他就是現在的蒙古太子。

巴圖孟克長子圖魯博羅特早卒,次子烏魯斯博羅特出任右翼蒙古濟農卻被亦不剌所殺,那麽按照規矩三子巴爾斯博羅特就是最年長的皇子,也是下一任執掌右翼鄂爾多斯、土默特和永謝布三萬戶的濟農人選!

濟農,就是副汗!

除了達延汗外,整個大蒙古國的二號人物!

所以巴爾斯博羅特開口,眾人都要慎重對待,連巴圖孟克也要認真聆聽,確定這個三兒子是否具備真才實幹,能否成為自己統一大業的得力臂膀。

“亦不剌對我們來說,隻是內部爭鬥。”

“但是大明和我蒙古之間,卻有著血海深仇!”

“因此父汗當立刻出兵東勝城,這樣也可以提升父汗的威望!”

巴爾斯博羅特出言解釋道,不知不覺間他更傾向於響應阿勒坦的號召,出兵東勝毀滅鋼鐵巨獸,抵禦明軍反攻草原!

然而人心就是如此複雜,當巴爾斯博羅特出言替阿勒坦解釋後,巴圖孟克的其他兒子卻全都持反對意見。

四子阿爾蘇博羅特嗤笑道:“真是笑話!”

“放著眼前的生死大敵不去報仇,你卻要我們去攻打明軍?”

“難道你忘了大哥的仇了嗎?”

五子斡齊爾博羅特也是嘲笑道:“我們馬上就要跟亦不剌決戰,這個時候你讓我們分兵,存的是什麽心思?”

其餘諸子也是紛紛出言反對。

原因很簡單,他們不想見到巴爾斯博羅特太過優秀。

這個二哥要是太優秀,甚至可能會改變父汗的心意,直接就坐上蒙古大汗的位置,那他們就失去所有機會了。

巴爾斯博羅特可以優秀,因為他是下一任的右翼濟農人選。

但是既然你已經可以做濟農,為什麽還要跟我們爭搶大汗的位置呢?

這就是諸子一起反對巴爾斯博羅特的真正原因!

眼見這種情形,達延汗的心中卻是充滿了怒火,暴怒道:“那就先派遣哨探勇士前去探知真相吧!都出去吧!”

巴爾斯博羅特聽到這話,頓時如遭雷擊,還是不甘心地高喊道:“父汗,要派兵東勝啊!明人才是大敵……”

“出去!”

達延汗頗為惱怒,厲聲將阿爾蘇博羅特趕了出去。

巴爾斯博羅特看著華麗穹廬之下的草原之主,長歎了一口氣

明人半月時間便已經鑄造好了地基與兩麵城牆,那鑄造好這鋼鐵城池需要多久?

隻怕再過十來天,這座鋼鐵城池便會雄踞於河套草原之上!河套本就是戰略要地,也是蒙古南下劫掠大明的跳板!

一旦大明將河套平原重新奪了回去,那麽蒙古就再難對大明構成威脅,就算南下劫掠也會付出慘痛代價!

所以,相比於亦不剌,河套平原顯然才是更加重要的事情!

可是父汗非但不即刻吹響號角集結大軍,反而命哨探先查明真相,這一去一回不知要耗費多少時間,到了那時,明軍的鋼鐵城池早已鑄造完畢!

即便巴爾斯博羅特自信蒙元鐵騎足以摧毀任何城池,但是無法避免徒增不必要的傷亡!

攻城,從來都是用人命去填!

而明軍鑄造的這渾身尖刺的鋼鐵城池,不知道需要多少勇士的屍骨才能將其填滿,才能將其撐死!

敕勒川,豐州灘。

亦不剌還在意氣風發地舉行盛大宴會,以振奮士氣。

亦不剌仿佛已經看見了他入主金頂大帳的場景!

用漢人的話來講,這塊河套平原就是他亦不剌的龍興之地,肇基之地!

眾人喝酒正酣,美人翩翩起舞。

然而正當這個時候,一人慌忙入內稟報道。

“大人出事了!”

“滿都賚所部全軍覆沒,就連滿都賚大人也被明軍俘虜!”

“此外一同前去攻打東勝城的兀良哈五千精騎,也全都被明軍屠戮一空!”

帳篷之內,鴉雀無聲。

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讓所有人有些措手不及!

滿都賚被明軍俘虜了?

五千朵顏精騎被明軍給屠了?

這怎麽可能?

滿都賚好歹也是驍勇善戰的蒙古大領主啊!

他怎麽會如此輕易就被明軍給生擒活捉了呢?

“哪裏來的消息?”亦不剌下意識地追問道。

“是瓦剌人的金雕傳訊,他們親眼目睹了這場屠殺!”

報信之人跪倒在地上,滿臉都是惶恐。

瓦剌人的金雕傳訊!

亦不剌臉色陡然變得凝重了起來。

一個親信立刻提出了質疑。

“這會不會是假消息?”

“瓦剌人故意如此,試圖延緩戰爭?”

“不會!”亦不剌搖了搖頭,“這樣做對瓦剌人沒有任何好處!”

“相反我蒙古內戰,瓦剌人反而可以坐收漁利,他們巴不得我們打生打死,然後趁勢崛起!”

聽到這話,一眾貴族領主全都沉默了。

瓦剌人雖然也是蒙古人,但自從汗廷被徹底摧毀之後,瓦剌人就直接從蒙古分裂了出去,形成了韃靼與瓦剌兩大部落,互相攻伐征戰不休,雙方可謂是結下了血海深仇。

這些年來,達延汗為了樹立權威推行改革,第一個開刀的對象,正是那些瓦剌大領主。

瓦剌本就因為也先死亡而陷入分裂和內亂,西方又麵臨那歪思汗的瘋狂進攻,東麵又是達延汗的刻意打壓,以致於腹背受敵,部落實力更是遠不如先前。

“瓦剌人沒什麽好怕的!”

“我們現在真正要擔心的,是明人!”

亦不剌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明人修繕東勝城,明顯是想要進軍河套!”

“巴圖孟克那個蠢貨,又一門心思地想要鏟除我們,到時候隻怕我們會有腹背受敵的危險!”

這是最簡單的戰術分析,所以一眾貴族領主都聽得明白,一時間也難免慌亂了起來。

亦不剌臉色難看至極!

他沒想到明人會在這個時候出手!

如此一來,戰事可真就充滿了變數。

正當這個時候,帳篷外麵突然一陣喧嘩。

緊接著就有人入內稟報,道:“大人,滿都賚大人回來了,還帶來了一個消息!”

“明軍準備與我們結盟,一同對抗巴圖孟克!”

聽到這話,亦不剌豁然起身,眼中陡然迸射出了亮光。

如果與明軍結盟,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快把人帶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