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青紅幫總舵之中,柳如風和佟子魚等人各自安排好了自己眼前的要緊之事,俱是心中大定,日常見麵之時,仍是客客氣氣,表麵上維係著相對融洽的關係。而暗地裏這幾人卻都是心懷鬼胎,彼此提防,都在焦急地等待著援兵的到來。

十幾天之後,大雪稍霽。傍晚時分,總舵門前來了一輛孤零零的馬車。門前守護的青紅幫門徒對這輛馬車早不陌生,一見馬車在門前停住,立即便一邊上前相迎,一邊分出人手入內通報去了。

不一會大門開處,佟子魚當先而出,身後是郭天霸、解慶、柳如風隨後迎來。

佟子魚走上前來,對著柳媚兒一揖到地,笑嘻嘻地說道:“這冰天雪地的天氣,大嫂遠涉江湖,必然辛苦已極。小弟俗務繁忙,未曾遠迎,還請大嫂贖罪則個!”郭天霸等人也一一上前見禮。

柳媚兒臉上似笑非笑:“佟老二,你這般稱呼,我柳媚兒可真是有些不敢當。想你家大哥尚且對我不理不睬,這‘大嫂’二字,又從何而來?再說我此行乃是幹辦皇差,這些私家稱呼,還是免了吧!”

佟子魚碰了一個軟釘子,卻是並不尷尬,仍然笑嘻嘻地說道:“大嫂這是什麽話!不管您和大哥之間如何,單隻看在我們那寶貝侄兒吳襄的情分上,我們叫您一聲大嫂也絕不為過!咱們本是一家人,又何必總是說這些兩家話呢!怎麽這次大嫂沒有將我那寶貝侄兒帶來嗎?小弟可真是有些想他了!”

柳媚兒臉上綻開了如花的笑容,但說話卻仍是絲毫不留情麵:“佟老二,你也不必總是在這裏跟我套近乎,我這次前來,若是查不到你們謀反的證據便罷,若是查到了,那我也沒辦法,隻好公事公辦,先公而後私。”

說完故作不知吳鋒消息,問道:“怎麽了?難道你們吳幫主這麽大的架子嗎?我不遠千裏奉旨而來,也不說出來迎接一下?!”

佟子魚連忙說道:“大嫂誤會了,我大哥早就回藏龍穀閉關去了,小弟雖然已經將近日之事傳去,但不知為何,時至今日大哥仍未回來。大嫂少安毋躁,且請入內歇息車駕,也許過不了幾天,大哥就會到了。”

柳媚兒的眼神越過佟子魚向柳如風看去,意帶詢問。柳如風急忙走上前來,叉手說道:“姐姐,我家龍頭大哥確是不在總舵已久,隻恐今日所傳的謠言也根本就和大哥無關,還請姐姐明察!”

柳媚兒微微點頭,道:“那就好!姐姐也擔心此事若是真的確實,你身為青紅幫紅旗五哥,隻怕也難逃幹係。若是此事當真是有別有居心之人暗中作祟,與你們無幹的話,姐姐也就放心了!”

說話間佟子魚再次上前相請,柳媚兒這才與眾人相跟著入內,開始煞有介事地訪查起來。而佟子魚等人不知柳媚兒此舉本意,雖然明知此次民謠之事與他們姐弟有關,但一來未曾得到吳鋒指示,二來也不好明目張膽地與朝廷作對,所以也不好就此翻臉。隻是每天將幫派事務交與郭天霸和解慶打理,自己則小心翼翼地周旋於柳氏姐弟之間,謹慎應對,絲毫不敢大意。

然而眾人都未料到的是,他們在這邊相互算計,都是自以為得計,卻沒有想到已經落入一個更大的圈套之中。

就在柳媚兒在荊州夥同劉榮等人裝模作樣地搜集證據之時,各地青紅幫分舵突然在一夜之間陷入了危機四伏的境地。在不到半月的時間裏,已經有十餘位分舵主被羅織以莫須有的罪名落入錦衣衛之手,其中更有四名極為精幹忠心之人已經被殺。而那些原本就是被青紅幫所扶持入仕的官員更是紛紛落馬,除了少數隱藏極深者得以幸免之外,大多數都被撤去官職,或下獄、或流放、或者已被殺。轉眼之間,原本便處於風口浪尖的青紅幫瞬間跌入低穀,正如當下的天氣一般,進入了萬裏冰封的寒冬。

原來當今皇上朱棣雖然便麵上似乎對民謠之事漫不經意,但他乃是一位雄才大略心機深沉之人,心裏早已對吳鋒所屬的青紅幫的急劇擴張極為忌憚,當真是如鯁在喉,不吐不快。隻是因為吳鋒在他政權初建,天下未穩之時以真武之名創立幫派,無形之中幫助他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可以說是幫了他一個大忙。而青紅幫之所以發展如此迅速,也可以說於自己無奈之下的默許有關。而且吳鋒多次率領本幫門徒在沿海抗倭,對於忙於應付北方元蒙勢力的大明王朝來說,也實在是一個莫大的支持。多次抗倭成功之後,吳鋒抗倭英雄的稱號和青紅幫護境安民的美名在民間流傳極廣,幾成不可撼動之勢,朱棣也曾數次嘉獎。而朱棣作為九五之尊的天子,金口玉言,豈能輕易地出爾反爾?故此雖然朱棣越來越視吳鋒和青紅幫為心腹大患,終日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但一來吳鋒和青紅幫美名已著,在民間威望極高,二來如今青紅幫已經成勢,當此內憂外患之時,若是貿然出手,隻怕反受其亂。故此朱棣雖早已久存消除此隱患之心,卻也不能冒天下之大不幃,輕率出手。

這次柳媚兒為了打斷吳鋒閉關的進程編造民謠,卻是正好給了朱棣一個絕好的機會。當日他在朝堂之上和曹天成、呂安所演的一場戲,不過是要通過隱藏在朝中的青紅幫暗線暫且穩定吳鋒等人之心罷了,其實早在上朝之前,朱棣便已經和呂、曹二人商量妥當,明麵上派柳媚兒遠赴荊州查證,麻痹吳鋒等人之心。暗地裏卻迅速發動遍布天下的錦衣衛勢力配合當地官府將各地的青紅幫勢力牢牢控製。朱棣作為一個雄才大略的馬上皇帝,久經戰陣,又曆經宮廷之爭,深通兵法韜晦之道,明白隻要青紅幫分散各地的勢力不能迅速聯合,便不會形成太強大的足以威脅自己政權的能量。那時自己再安排絕對優勢的力量各個擊破,必定穩操勝券。好在朱棣深知青紅幫勢力盤根錯節,極難清除幹淨,所以並無將青紅幫連根拔起之意,隻是想借此消減吳鋒勢力而已,這才給了青紅幫一個喘息的機會。等到佟子魚等人發覺情勢不對,想要有所行動之時,錦衣衛所屬對各地分舵的合圍之勢已成,就連尋常的消息傳遞也已經極為困難,佟子魚等人能力再大,卻終究是鞭長莫及,無力回天了。

就在柳媚兒巡查荊州的這段時間裏,郭天霸等人從各地傳來的隻言片紙的消息之中,已經明白了事態之嚴重。但因為吳鋒未到,各地消息又傳送不靈,隻是空自著急,卻是毫無辦法可想。此時柳媚兒也已經從側麵嗅到了這種不安的氣味,心中喜憂參半。喜的是如果能借助朱棣之手將吳鋒身邊的羽翼剪除,那自己以武力加上智謀再度降伏吳鋒就會變得事半功倍;憂的是以朱棣的性格,隻怕他會借機斬草除根,對吳鋒本身不利。若是吳鋒因此而有個三長兩短,那自己這一腔深情和許多年來的辛苦等待豈不化為泡影?再說此時小月仙失蹤之事也已經通過劉榮之口傳到了柳氏姐弟耳中。以這二人的心智,早已猜出此事必然與佟子魚等人有關,隻是一時找不到證據而已。如今朱棣的這一番行動,實已將小月仙置於了極為危險的境地之中。若是朱棣將吳鋒等人逼得緊了,他們勢必會將小月仙拋出。那時朱棣騎虎難下,隻怕便會拿自己和弟弟開刀,以平天下悠悠眾口。真要到了那時,不但自己和弟弟的前程性命難以保全,更會讓吳鋒加倍的記恨自己。時至今日,柳媚兒已經深悔自己做事不計後果,太過衝動,以至於造成如今這無法收拾的局麵。原來心中的那一絲得意徹底消失,終日坐立不安,彷徨無計。想想半路上燕雙飛夫婦的那一番話,更是後悔不已。

柳媚兒看到弟弟那著急的樣子,心裏也不禁過意不去。有心將此事上報給呂安知道,但轉念一想,不要說是小月仙這樣一個青樓女子,就算是自己和弟弟,在這樣的國家大事麵前,也隻是一枚可有可無的棋子而已,在這種關鍵時刻,他們是絕對不會為了幾個人的生死存亡而改變大計的。想通了這一點之後,柳媚兒反倒有些釋然,心想既然事已至此,那就聽天由命吧!反正自己這一生過得也沒多少趣味,若是能拉著吳鋒和方倚雲一起上路,倒也不虧,隻是有些苦了愛子吳襄和弟弟柳如風了。

於是柳媚兒放開懷抱,把手頭公事丟下,也不著急回京複命,反而終日在荊州各處遊玩起來。柳如風和劉榮等人不解其意,又不敢過分逼問,隻好空自著急。日子便這樣一天天耽擱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