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鋒離開蓮花村,先到附近城鎮買了一套新衣換上,然後揚鞭縱馬,直奔荊州而來。一路上經過靖州、寶慶、辰州、常德等處,吳鋒沿路查看,卻見這幾處分舵俱是門庭冷落,偶爾見到在街上行走的幫中門徒也都是低眉垂首,意態低落,往日那股意氣風發的氣勢再不複見。吳鋒也不想驚擾手下,隻是暗中打聽,這才知道近日來朝廷派錦衣衛對本幫各地分舵看管甚嚴,幫中門徒稍有不慎,必遭牢獄之災。而且其中吳鋒極為喜愛的那位辰州分舵舵主已被羅織下獄,至今生死不知。吳鋒聽到這些消息,更加心急如焚,於是日夜兼程,趕赴荊州。
這一天吳鋒馬過常德,長江在望。正行之間,忽見路旁樹林旁邊一對老夫婦站起身來,向自己招手示意。吳鋒勒住坐馬,仔細看時,卻是隻有過一麵之緣的燕雙飛夫婦。隻見那陳震乾仍是麵色紅潤,隻是眉目之間隱含憂色;而身邊的妻子卻是麵色灰敗,顯得甚是虛弱。吳鋒心中一驚,急忙翻身下馬上前跪倒,叩拜問安。陳震乾雙手扶起,拉著吳鋒進入林中,找個隱秘之地坐下。
吳鋒見老婦人麵色不好,關切地問道:“兩位前輩究竟遭遇了何事?怎地看上去這般狼狽?難道以二位的武功,還能有人傷了你們不成?”
老婦麵有慚色,搖頭說道:“唉!此事再也休提!老身闖**江湖半生,自問無敵,卻沒料到臨到老來,卻是折在一個後生小輩之手!真是慚愧!”
吳鋒不解其意,看著陳震乾說道:“前輩此言何意?莫非如今江湖之中真有這樣的年輕高手能夠傷得了兩位?”
陳震乾看看麵色沮喪的老妻,一張老臉上掛滿了憐惜,輕聲說道:“其實也沒什麽,自古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天道循環,信有之也。你我夫妻二人漂泊半生,早已見慣了世間的風風雨雨,難道連這一點也看不透嗎?再說你此次受傷,也隻是因為一時大意而已,豈能以一時成敗論英雄?那位柳姑娘也是當今天下數一數二的頂尖高手,咱們一時失手,更加算不得什麽,你就不要總是掛在心上了!”
說完回頭對吳鋒說道:“吳幫主,此事說來話長,你且聽我慢慢講來。”
吳鋒臉上一紅,連忙說道:“老前輩,以後這幫主二字再也休提,晚輩與二位本有師徒之份,以前不認識也就罷了,如今既已知道二老身份,二老不認我這個徒弟倒也無妨,隻是千萬不要在這般客氣,以後直接叫我奇兒便是。聽前輩之意,似乎是曾經和柳媚兒遭遇過?”
陳震乾微笑道:“既然如此,那老夫便倚老賣老,叫你一聲奇兒吧!你說的不錯,我二人確是因為與那位柳大人遭遇動手,這才一不小心被她傷了拙荊。自從那次我們在荊州為你的妻子療傷之後,也曾回到隱居之地住過一段日子,隻是當日眼見江湖動**,青紅幫危機四伏,委實放心不下。於是便再度出山,在江湖之上閑遊。前幾日無意之中聽到江湖之中關於你和青紅幫的一些傳聞,便暗中調查。這才發現,原來這些所謂的民謠,卻是你那位紅粉知己柳媚兒的傑作。老夫不知她為何如此陷害於你,更憂心你和青紅幫的命運前途,仔細查訪之下,才知道你和柳媚兒之間的恩怨糾纏如此之深。老夫與拙荊同情那柳媚兒也是苦命之人,又對你用情極深,隻是所用手段有失偏頗而已。於是我夫婦二人便在半路上截住柳媚兒,好言相勸,想讓她就此回頭。不想她性情卻是十分執拗,並不肯聽,反而下令手下擒拿我們。也是老夫一時衝動,動手將他的十幾名手下殺死,這才將柳媚兒徹底激怒,與我們動起手來。老夫本以為她年紀輕輕,雖然江湖盛傳其武功絕頂,想來也必是盛名之下其實難負,心中自然存了輕視之意,並未太將她放在心上,還想小懲大戒一番之後,讓她知難而退。不想一旦動起手來,對方居然使出了劍仙才有的手段——馭劍術。我倆一時大意,竟然讓拙荊為她所傷。好在我們多年來累積的內力頗有根底,這些年隱居山野又學了一些藥理,這才將她飛刀之毒化解。隻是拙荊毒入經脈,卻不是一時半會就能徹底恢複的。這小姑娘手段毒辣,心機又深,我們二人今日在此等你,隻是想提醒你小心提防,切莫著了她的道兒。經此一役之後,老夫已經心灰意冷,想那柳媚兒說得也甚是有理,如今的江湖,的確不是我們這些老家夥的天下了。這次分別之後,我夫婦二人便即回山,從此絕對不再過問江湖之事。江湖路險,你善自珍重吧!”
吳鋒道:“前輩放心,那柳媚兒雖然厲害,但晚輩自有對付之法,隻是伯母身上有傷,行動不便,此處離荊州已經不遠,不如就此跟隨晚輩回到荊州總舵,將息療傷,等傷勢痊愈之後,再回山中不遲。”
陳震乾搖搖頭道:“算了,我想此時此刻,那柳媚兒必然已在荊州,你如今自顧尚且不暇,我們跟去,隻會給你增添麻煩。你盡管放心,拙荊雖然受傷,但有老夫在身邊照顧,應當不會有事,你還是趕緊自回荊州去吧!”
吳鋒道:“前輩說哪裏話來?若是晚輩不知此事倒也罷了,既已知道,晚輩豈可不顧而去?二老隻管跟我回去便是,柳媚兒那邊,自有晚輩應付。”
二老隻是不應,而吳鋒卻是無論如何也放心不下,執意相求。
正在此時,突聽林外一人輕聲笑道:“算了!既然三位這般情意綿綿,不忍分離,不如由老夫來成全你們,一起跟隨老夫回京如何?”
三人聽到聲音俱是一驚,暗想以他們三人的武功造詣,居然有人能夠悄然潛到附近而毫無覺察,來人武功之高,實是匪夷所思。當即全神戒備,一起望向聲音來處。
隻見林間人影一閃,一個老者無聲無息地分枝拂柳而來,此人滿麵精悍之氣,雙目之中威棱四射。吳鋒一見此人頓時大驚,卻是當朝錦衣衛大統領曹天成到了。
曹天成剛一站定,吳鋒立即上前一步,擋在陳震乾夫婦身前,全身功力瞬間提至極致,眉心金光一閃,身體四周的樹枝草葉一起向外倒伏,雙手掌心青紅兩色光芒隱現,看著曹天成道:“原來是曹大人!不知大人遠涉江湖,來到這偏僻荒蕪之地,所為何事?”
曹天成並不慌張,搖手笑道:“吳幫主切莫緊張,曹某自知非你之敵,剛才隻是與你們開個玩笑,此來卻不是要與你打架,而是尋我師兄來了。”
吳鋒有些納悶,卻仍然不敢放鬆警惕,兩眼直盯著對方說道:“曹大人說笑了,這裏卻沒有你要找的人。”
曹天成並不答言,卻看著吳鋒身後的陳震乾夫婦笑道:“師兄師嫂,別來無恙?”
陳震乾哈哈大笑,緩步走上前來,向吳鋒說道:“奇兒莫慌,這位曹大人確是與我有同門之義,今日前來尋我,也並無惡意,你且先行退到一邊休息一會去吧!我們師兄弟之間的事情,與你無幹!”
吳鋒這才突然想起當年在新化城外石林之內與曹天成首次見麵之時,他對自己所說的那一番話,心中已是醒悟,當即散去全身澎湃的內力,退到陳震乾老妻身邊,小心守護。
隻聽陳震乾說道:“曹師弟,你已經跟蹤我夫婦多日,據我觀察,你身邊並未有手下跟隨。今日既然已經相見,那就有話快說吧!”
曹天成道:“師兄,你我雖然師出一門,但數十年來,這卻是頭一遭見麵。當年你和師嫂行俠江湖之時,行蹤飄忽,神龍見首不見尾,師弟我數次追尋,卻是一直未曾有幸與你見上一麵,一直引以為憾事。”
陳震乾微微一曬:“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我一個是朝廷高官,一個是朝廷欽犯,若是相見,必然是同門相煎,還是不相見為好!”
曹天成道:“師兄誤會了!我曹天成雖是朝廷命官,執掌錦衣衛,但曆次追尋師兄蹤跡,卻並非是要緝拿於你。隻是因為當年先父和令尊陳王同師學藝之時,隻因出師太早,以至未能學到師祖所創的‘燕雙飛’武功心法,一直引以為憾事。而師弟我一生習武成癡,故此天成一聽說師兄你現身江湖,便屢次追尋,實是想真正見識一下師祖他老人家的絕學而已,並無他想。今日既然相見,實屬不易,還請師兄成全!”
陳震乾妻子有些激動,坐在地上麵帶鄙夷地說道:“成全?!聽你說得好聽!你今天這般明目張膽地現身,還不是看我受傷,想落井下石,揀現成便宜嗎?”
曹天成急忙拱手道:“不敢!曹某若是想落井下石,大可趁吳幫主不在之時下手,怎會偏偏選在此時現身?隻是方才在林外聽到師兄師嫂想要回山隱居,隻怕從此難以相見,這才迫不及待前來請教,師嫂卻是誤會了!”
吳鋒在一旁接口說道:“兩位前輩,我吳鋒雖然不才,但總算與你們有師徒之份,這‘燕雙飛’心法也略通皮毛,不如就由我代替二位向曹大人討教幾手如何?”
陳震乾擺手道:“奇兒少安毋躁,老夫雖然老邁,但既然我這位師弟誠心賜教,我也不能失了禮數。其實這‘燕雙飛’的武功心法,也隻是在‘陰陽雙撞掌’的基礎之上有所增益而已,並無多少奇奧之處。今日適逢其會,老夫倒也想見識一下師弟你的絕學。不知師弟想要如何玩法?”
曹天成麵有喜色,拱手說道:“師兄,既是同門切磋,自然要以各自最強的武功動手。小弟別無所長,此生隻有這一套‘陰陽雙撞掌’最為拿手,而師兄你擅長的武功,應該是雙鞭合擊之術。隻是師嫂有傷在身,卻是不能動手,這卻如何是好?”
陳震乾仰天長笑,說道:“師弟不必擔心,師兄我浸**此鞭法半生,今日無論如何,也要滿足師弟這個心願!”說著回頭走到妻子身邊,從她腰間解下一條長鞭,接著右手在腰間一拉,又是一條長鞭在手,對著曹天成抬頭挺胸,意氣風發:“師弟,今日師兄便一人獨使雙鞭,領教一下師弟的絕世武功!”說完又回頭對吳鋒說道:“奇兒,今日一戰,就算是老夫送你一個禮物,也讓你看看,什麽是真正的‘燕雙飛’!”
林間空地上,兩位白發蒼蒼的老者相互對視,兩股無形的罡氣相互衝撞,四周枯草披拂,落葉紛飛,繞著二人急速旋轉,一場龍爭虎鬥即將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