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天雷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師弟,神色淒慘,回頭對柳媚兒一拱手:“柳大人,這一場要請您賜教!”說著拔出長劍,凝神而立。

柳媚兒越眾而出,在伍天雷對麵站住,笑道:“伍大俠請!”

伍天雷慘笑道:“柳大人也不用劍嗎?”

柳媚兒笑道:“伍大俠放心,該拔劍時,本官自會出劍。伍大俠進招便是。”

伍天雷道:“我華山派幾百年威名,今日在我們師兄弟手中,可算是栽倒家了。”

說完將手中長劍平舉當胸,手背上青筋暴起,跟著長劍緩緩平削,往柳媚兒脖頸而來。劍勢看似緩慢,卻是隱帶風雷之聲。柳媚兒隻覺避無可避,隻好後退一步。伍天雷上前一步,劍勢反轉,從下往上,徑刺小腹;柳媚兒仍是無有應對之法,隻得又退一步。伍天雷順勢跟進,長劍上挑,仍是緩緩往柳媚兒咽喉刺來;柳媚兒見其劍法詭異,難以琢磨,突然手指一撚,一柄薄薄的柳葉飛刀出現在手中,跟著側身避開劍尖,以快打慢,直進中宮,往伍天雷咽喉便刺;伍天雷側身一閃,柳媚兒如影隨形,刀尖一橫,仍是劃向對方咽喉,跟著左肘左膝並起,撞向伍天雷右肋及小腹。伍天雷一時無處閃避,隻好也是後退一步。不料柳媚兒身法展開,便如附骨之蛆,刀尖上藍光閃閃,不離對手咽喉方寸之地,更兼膝頂肘撞,攻勢疾如風雨,伍天雷長劍被其圈在外門,空有利刃,隻是不能傷敵。這也是柳媚兒首次將當年吳天祥所授心法用於實戰,沒想到真的威力無窮。伍天雷眼見情勢危急,難以從柳媚兒迅疾的攻勢中解脫出來,情急之下連退十餘步,適逢柳媚兒又是一肘橫敲,連忙左掌在柳媚兒肘尖一拍,趁著柳媚兒身子一頓之際,借勢後躍,跳出圈外。跟著拱手對柳媚兒說道:“柳大人武功之高,世所罕見,伍某甘拜下風。隻是久聞令尊所傳隨風劍法當世無雙,當年伍某在方家莊之時,年輕識淺,未能領略其中妙處,還請柳大人在伍某身死之前,施展一二,聊解伍某渴慕之意。若伍某能有幸死在隨風劍法之下,也算不枉此生了。”

柳媚兒叫聲好,也不多話,收起飛刀,反手拔劍,一縱身,長劍出手便是隨風劍殺招‘飛絮漫天’。霎時間隻見鬥場中滿是柳媚兒飄逸的身影,劍影飄飄,便如漫天飛雪,將伍天雷籠罩其中。但見伍天雷在漫天劍影中緩緩踏步,身法顯得遲滯呆板,卻總能在似不可能時避開柳媚兒劍勢,長劍橫削直劈,左右遮擋,看似笨拙,卻也總能恰到好處地擋住柳媚兒淩厲的進攻。華山一眾門下看得目眩神迷,大聲叫好,原來這時伍天雷所施展的正是當年華山一代奇才令狐衝根據‘獨孤九劍’所創的‘騰龍十九式’,當年令狐衝為避江湖紛爭,挾其妻子任盈兒遠赴海外,這套劍法還是由當時的恒山掌門儀琳師太交給華山。這套劍法看似粗糙笨拙,實際上博大精深,精妙絕倫,而且隻有曆代掌門才有資格習練此劍法。隻可惜自令狐衝之後,華山派曆代掌門俱是才智平庸之輩,對這套劍法隻知其形,卻總是難以窺其精髓。這伍天雷也不過是中上之資,對這套劍法也隻是略窺堂奧,終難大成。柳媚兒眼見對手劍法玄妙,頓起爭勝之心,在隨風劍法中夾雜著驚雲劍法,更是顯得繁複無比,詭異難測。伍天雷以不變應萬變,隻將一套‘騰龍十九式’反複使來,雖不能取勝,卻總能於萬分驚險之處化險為夷。柳媚兒心中不禁暗暗稱奇,萬萬料不到自己一向瞧不起的這位華山掌門竟有如此絕妙的劍法,心中對父親當年空手擊敗華山前掌門李青峰之舉更是佩服萬分。激鬥中柳媚兒突然劍勢一變,攻勢緩了下來。隻見她雙手握劍,前刺倒拖,推拉斬抹,便如刀砍斧劈,一支長劍顯得沉重無比。初時滿耳劍刃披風之聲消失不見,長劍揮動之時變得無聲無息。場外眾人不明究竟,還以為柳媚兒氣力不繼,華山眾人紛紛叫好。隻有柳如風看得眼睛一亮,對姐姐的武功欽佩不已。原來柳媚兒自習練‘九癸寶錄’以來,內力大進,已將隨風劍法最後以杜甫《登高》詩命名的八式劍法‘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萬裏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艱難苦恨繁霜雪,潦倒新停濁酒杯。’領悟透徹,這八式以深厚內力支持,可以說是斷金裂石,無堅不摧,正是伍天雷所使半吊子‘騰龍十九式’的克星。柳媚兒內力催動,就見其手中長劍劍尖竟漸漸露出三寸餘長的青白色劍芒,隨著柳媚兒劍勢運轉,在劍尖上吞吐不已。華山眾弟子一見之下,登時沉默下來,對自己掌門的取勝再也不報任何希望。原來華山之人都知道,掌門伍天雷雖然內力渾厚,卻也隻能使劍身微泛紅光,且不能持久,至於傳說中的劍芒,那是想都不要想。而今柳媚兒劍法精妙之處不弱於伍天雷,而且似乎已經占據上風;雖然年紀輕輕,內力卻已經修煉到如此深厚的地步,華山弟子們雖然崇拜自己的掌門,但畢竟不是傻子,至此都已看出伍天雷敗局已定。

事實也確實如此,柳媚兒劍勢一變,伍天雷頓覺步履維艱,抵擋艱難,等看到柳媚兒劍尖吞吐的劍芒,更覺心如死灰,隻覺得自己已近中年,幾十年勤修苦練得來的一向引以為傲的劍法內力,竟然不如一個二十幾歲的姑娘,禁不住心喪若死,鬥誌全無。適逢柳媚兒一劍橫削,伍天雷下意識的舉劍攔擋,隻聽嗆啷一聲大響,手中長劍竟然斷成兩截,伍天雷一愣,來不及反應,冰冷的劍鋒已到脖頸,隻見一顆碩大的頭顱翻滾而出,一蓬鮮血衝天而起。一具無頭的屍身挺立半晌,方才轟然倒地。這位威風一時的武林大豪,就這樣走完了自己江湖喋血的一生。

柳媚兒自藝成以來,還是首次手刃仇敵,看著眼前無頭屍身,心中淤積多年的仇恨、悲傷頓時散去,看著仇人的鮮血順著劍刃慢慢流下,隻覺心中一片茫然。

正在此時,突聽後堂傳來一陣悲愴的哭聲,隻見兩位中年婦女各領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奔出後堂,分別撲到伍天雷與齊電屍身邊放聲痛哭。華山眾弟子緩緩圍上,一個個眼中落淚不已。那兩個小男孩卻並不落淚,隻是握緊了一對小拳頭緊緊盯著柳氏姐弟,眼中滿是仇恨。柳媚兒一見之下,頓時想起當年父親身死之時,自己與弟弟在客棧中倚門盼望的情景,心中不忍,轉頭不忍再看。

兩婦女哭了半晌,抬頭對眾弟子說道:“以後你們的小師弟就要麻煩你們照顧了。”然後各自將兒子摟在懷裏,用一種陰冷的眼神盯著柳媚兒姐弟道:“孩子,你們要記住這兩個人,就是他們殺了你們的爹娘!”說著各自從懷中抽出一柄短刀,在咽喉間一抹,伏在自己的丈夫身上死去。柳媚兒聽了,禁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這時伍天雷與齊電手下八位親傳弟子忍耐不住,各自抽出長劍,往前撲來。柳媚兒此時已無心殺人,往後便退。柳如風心中不耐,上前一步,手臂連揮,八柄飛刀連成一線,接連釘入八人咽喉。跟著手一揮,便欲招呼眾人上前剿殺,柳媚兒連忙喝止。對眾手下揮揮手,轉身當先下山而去。

這一戰華山派精銳盡喪,以後百餘年間一蹶不振,歸於沉寂,直到明末,才在一代奇才穆人清苦心經營之下,重放光彩。

話說柳媚兒等人下得華山之後,無心流連,一路往西北之地而來。北地苦寒,土地貧瘠,眾人走在高原之上,但見遍野枯黃,朔風起處,卷起漫天黃沙,遮天蔽日。遠遠望去,遍地溝壑縱橫,地勢複雜多變。耳邊不時傳來當地居民悠悠的秦腔,散發著黃土地特有的清香。有的詼諧風趣;有的如泣如訴;有的清秀婉轉;有的高亢豪放,如山間清清的流水,淌過心田,在這茫茫高原上緩緩流淌。那沙啞而高亢的嗓音中滿是悲涼和滄桑,似是與這曆盡百萬年滄海桑田的厚重黃土一起,從心底流淌而出的辛酸和惆悵,襯著這無際高原滿目瘡痍的蒼涼景象,讓人不由得眼眶微燙,泫然欲涕,心底泛起一股莫名的憂傷。‘八百裏秦川塵土飛揚,八千萬遺民齊唱秦腔。’聽著這悲涼的酸曲,才會明白什麽叫做長歌當哭,什麽叫做一曲斷腸。

柳媚兒等人騎在馬上,頂著漫天塵土,一路往西北方向前進。眾人都是自青山綠水的繁華之地而來,哪裏見過這西北之地這般蒼茫的景象,眾人看著那些在茫茫黃土地上辛苦勞作的當地居民,這才真正理解真正的民生疾苦是什麽樣子。想想當年一統六國,以數十萬鐵騎縱橫天下的大秦帝國便是發源於這片貧瘠的土地上,禁不住對這莫測高深的無窮造化心生無邊敬畏之意。

這一日一行人正走之間,隻見前邊茫茫平原之上一條長河蜿蜒流過,水流湍急,洶湧澎湃。河邊平原上,一群群衣衫襤褸之人正在辛苦勞作。遠處山梁上一個女子的歌聲悠揚悅耳:“山梁上野雞抖翅翎,你媽媽生下你叫人親。上河裏的鴨子下河裏的鵝,你為甚不愛別人單愛我……”人群中不知是誰正在用一種沙啞的嗓音引吭高歌:“棉花地裏帶芝麻,小妹妹毛眼眼千層層花,山羊綿羊並排走,想你想在心裏頭……”

柳媚兒在馬上以馬鞭遙指問道:“這是條甚麽河?”

一個手下連忙翻開隨身地圖,看了半晌方道:“回大人,這條河便是無定河。”

柳媚兒倒吸一口涼氣:“這便是自古犯人流放戌邊的無定河?”

那手下畢恭畢敬地答道:“回大人,這便是那條無定河。”

柳如風在一邊高聲吟道:“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咦?咱們怎麽跑到這種不毛之地來了?不會是走錯了路吧?”

那手下答道:“不會,咱們從這裏渡過無定河,折而往西,便到崆峒山了。”

柳如風回頭對柳媚兒道:“姐姐,咱們馬上就要到了。”

卻見柳媚兒坐在馬上,眼望遠處滔滔河水,正在呆呆發愣,若有所思。嘴裏不停念叨:“春閨夢裏人,……春閨夢裏人……”突然間打馬如飛,直向河邊馳去。柳如風向手下一揮手,一行人緊緊跟隨其後,帶起一片煙塵。

柳媚兒來到河邊,揮手止住想要跟上來的弟弟等人,一個人翻身下馬,立於河岸之上。遠遠望去,但見暮雲四合,殘陽如血,一個絕色的美人背負長劍,立於滾滾長河之畔。疾風順河而來,吹得身上衣衫獵獵作響,顯得是那麽地落寞,那麽地孤獨,又是那麽的悲涼。遠處悠悠的秦腔隱隱傳來,勾起滿腹辛酸,柳媚兒望著這滔滔逝水,想起當日荊州江畔,自己與吳鋒同船共度,飲酒唱曲,是何等的柔情蜜意,不由得嘴角泛起一絲甜蜜的微笑。轉念間又想起懸崖峭壁上吳鋒那決絕的麵容,頓時心中一陣冰涼,滿腔的柔情便如被利刃一刀斬斷,心裏不由泛起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想想自己這如花韶華,便如這不停流逝的河水一般,在無邊落寞之中匆匆逝去,而自己無窮的心事,卻是無人理會,無處傾訴。每每春閨寂寞,午夜夢回之際,暗傷身世,淚濕枕席,卻有誰撫慰?隻是空對著清風明月,花謝花開,一個人暗自傷情而已。正是;‘此去經年,應是良辰美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可惜自己這一番隱秘的女兒心事,又有誰能懂得?而遠在萬裏之外的夢中之人卻正與自己的情敵雙宿雙飛,逍遙快樂,想起這些,怎不教人痛斷肝腸!柳媚兒越想越是傷心,不由得珠淚紛飛。一陣疾風吹過,那些晶瑩的淚珠飄飄****,落入冰涼的河水之中……

遠處一位女子的歌聲時隱時現:“三十裏明沙二十裏水,五十裏路上看一回你;一對對沙燕繞梁飛,不想哥哥再想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