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肅,崆峒山。崆峒派掌門無雙子正在中台峰頂練劍。
柳媚兒一行人經過長途跋涉,穿越茫茫無際的陝北高原,這一天終於來到平涼—在武林中與少林、武當、峨嵋、昆侖等流派齊名的崆峒派所在地。
崆峒山位於甘肅省平涼市以西,東瞰西安,西接蘭州,南鄰寶雞,北抵銀川,是古絲綢之路西出關中平原的要塞。其主峰海拔2123米,奇險靈秀,隸屬六盤山支脈。山中植被豐茂,風景優美,山上奇珍異獸層出不窮。崆峒山山靈水秀,靈氣充足,乃是赫赫有名的大羅金仙廣成子修仙之地。峰巒雄峙,危崖聳立,堪稱鬼斧神工;林海浩瀚,煙籠霧鎖,宛如飄渺仙境;高峽平湖,水天一色,直有漓江春水之神韻。崆峒山既富北方山勢之雄偉,又有南方景色之秀麗,實是遠離紅塵,避世修行的佳地。據《莊子*在宥》、《史記》中記載,當年中華民族人文始祖黃帝曾登臨此山,問道於廣成子,討教治國之術、養生之道,以後黃帝修成仙道,禦一千二百女而升天,便是得益於這崆峒山靈秀。
崆峒山自古便是僧、道兩教俱盛之地,山上寺院道觀數不勝數,大致有八台、九院、十二宮等四十二座建築群,外加七十二處石府洞天,建築凝重典雅,氣魄宏偉。武林中鼎鼎大名的崆峒劍派,便隱藏在這些宏偉的建築群中。
柳媚兒等人來到崆峒劍派山門之外,早有道童佇立迎候。一見柳媚兒來到近前,上前稽首道:“敢問來的可是當今聖上駕前呂公公手下東廠副統領柳大人嗎?”
柳媚兒尚未答言,一邊的柳如風笑了起來:“咦?你這小道童倒是伶牙俐齒,說話幹淨利落。這位便是柳副統領,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小道童一臉嚴肅,看了看眼前這位貌美如花的柔弱女子,說道:“真的嗎?看起來倒有些不像。不過我家師祖曾經吩咐過,說是副統領大人乃是一位天仙一般美貌的女子,讓小道在此處迎接,說是接到之後,直接帶你們到天台相見。列位施主請!”說著躬身相讓。
一行人見了這小道童本是天真爛漫,卻又故意裝出一副大人樣子的模樣,不禁相顧莞爾。柳如風故意逗趣,也躬身道:“小神仙不必客氣,您先請!”
那小道童登時滿臉通紅,稽首道:“這位施主且不要亂說,我隻是一個小道童,不是什麽神仙,我師祖才是神仙呢,他就在天台峰頂等你們。路還很遠呢,咱們還是快走吧!”
柳如風還要打岔,柳媚兒在一邊看著這小道童天真的模樣,登時想起了遠在武當的愛子吳襄,心中泛起一陣柔情,對柳如風說道:“如風,不要難為小孩子,咱們還是趁早趕路,正事要緊。”
柳如風不敢違拗,向小道童伸伸舌頭,做個鬼臉,直起身跟著眾人一路往天台峰頂走來。一路上但見滿山疊翠,浩瀚無邊,山林中霧氣升騰,奇花異果充斥林間,各種珍禽異獸此隱彼現。遠遠望去,蠟燭峰直插雲天,聳立如擎天之柱,猿猴亦難以攀援;雷聲峰雲遮霧掩,清風拂過,若隱若現。鳳凰嶺鳥囀歌來;獅子嶺虎嘯猿啼;蒼鬆嶺風濃雪聚;棋盤嶺玄妙難言。眾人一路走來,看不盡的奇花異草,賞不盡的美妙風光,一個個禁不住兩腋生風,心境搖動。
三
那小道士初時因為與柳如風賭氣,嘟著嘴不言不語,奈何小孩子心性,不一會便被柳媚兒的柔聲細語擄獲,開始神采飛揚地為這夥人介紹起崆峒名勝來。什麽隍城的巍峨、塔院的瑰麗,彈箏峽的奇險、歸雲洞的神秘等等。甚至連秦始皇贏政與漢武帝劉徹因為羨慕黃帝問道崆峒而升仙之舉,所以也不遠千裏西臨崆峒,登山訪道之事也對柳媚兒娓娓道來。柳媚兒一邊欣賞這西南第一名山秀絕天下的無盡奇觀,一邊聽著身邊這小小孩童稚嫩的講解,不時撫摸一下他的頭頂,一張俏臉滿是慈愛之意。
山景雖美,終有盡時,當柳媚兒看到在山頂平台上盤膝而坐的無雙子時,這滿眼滿耳的勝景柔情頓時消失不見,代之而起的是滿目的蕭索和填滿胸臆的憤怒和悲傷。所以說世間山水草木無不通靈,你若悲傷它便陰鬱,你若歡樂他便開朗;你若慈愛她便充滿柔情,你若仇恨她便布滿殺機。此時閉目冥思的無雙子便如一棵樹、一株草、或是一塊無知無識的岩石,心中滿是空靈。當一股濃烈的殺機撲麵而來時,這空靈的世界立刻打破,宛如從九天之外的逍遙勝景突然被硬生生拉回到了汙濁的塵世,無雙子巍然輕歎,緩緩睜開眼睛,站起身來,看著從山下緩緩走來的柳媚兒,默默無言。
柳媚兒走上平台,靜靜地在無雙子麵前站下,身後眾人成半圓形將其圍在中間。這時那小道童撇下柳媚兒,跑到無雙子麵前施禮道:“師祖,這幾位便是您吩咐迎接的客人,徒孫已經按照您的吩咐把他們領來了。”
無雙子輕歎一聲,撫摸著道童的頭頂說道:“好孩子,你很聽話,師祖囑咐的事作地很好。這裏沒有你的事了,你先回去,告訴你大師伯天機子,就說師祖今日功德圓滿,這幾位客人便是來接引師祖飛升的。以後崆峒派是否能夠發揚光大,在武林中占有一席之地,就靠他了。去吧!”
那小道童似懂非懂,答應一聲,回頭衝著柳媚兒燦然一笑,蹦蹦跳跳地走下山去。
無雙子目送小道童下山,回頭望著柳媚兒,一雙滿是慈愛的眼睛突然變得一片空靈,緩緩說道:“柳大人來意,貧道盡知,當年方家莊之事,曆經多年,早已物是人非,講不得誰對誰錯。但當時貧道年輕氣盛,未解道家真諦,確實行事魯莽了些。如今柳大人姐弟一為朝廷高官,一為江湖幫主,財雄勢大,權勢熏天,又有朝廷撐腰,我崆峒隻不過是偏遠之地的一個小小教派,自知難以上達天聽,無以申辯。故此無雙子願以一身榮辱,換得我整個教派之安寧,不知柳大人可肯通融嗎?”
柳媚兒笑道:“道長這是從何說起?我柳媚兒此來,隻是奉命辦差而已,可跟當年之事無關。道長若是不信,本官這裏有呂安總管的親筆手令,道長盡管查驗。”說著伸手入懷,欲將手令交與無雙子。
無雙子淡然笑道:“柳大人不必如此,貧道豈不知大人身懷上諭?但此中前因後果,你我盡知,各自心照不宣即可。不管柳大人有我崆峒多少罪名在冊,我無雙子都照單全收,一人接下,隻求柳大人能放過我派中眾多無辜弟子,使我派百年基業得以延續,崆峒上下,將永感大德。”
柳媚兒回頭看看一眾手下,心中暗怒,臉色一沉,說道:“道長,本官奉命緝拿誹謗朝廷的逆賊,可不是來與道長做買賣,講不得價錢。這次崆峒涉嫌反逆,無雙子道長自是難辭其咎,但是這是否牽連到別人,可不是你我二人能夠說了算的。若是道長有什麽冤屈,待見到了呂公公,可以自去分說,我想是非曲直,呂公公自會決斷,道長倒不必有什麽憂慮。”
無雙子輕輕歎息,雙唇微動,一陣其細如絲的聲音傳入柳媚兒耳鼓:“柳大人,日前華山之事,貧道早已盡知,而今柳大人興師動眾而來,如是貧道有意躲避,恐怕早已遠走高飛。江湖茫茫,隻怕柳大人要再找貧道,不會再像今日這般容易。而貧道之所以未走,隻是考慮到自己已經年過半百,凡塵俗世間種種落魄時的孤寂無奈與成功後的繁華名利都已經曆過,此時縱死不算短壽。再說我崆峒創派以來,曆經數百年風雨而不倒,這其中自有其生存之道在。就算柳大人執意要滅我苗裔,恐怕也未必能夠如願,反而會鬧個兩敗俱傷,滿城風雨。如今大明朝廷敬道好賢,我崆峒雖比不上武當之盛,但好歹也是道家祖師廣成子一脈相傳的道統。隻恐到時柳大人對當今皇上也不好交待吧?”
柳媚兒聽了,也暗運內力,將聲音逼成一線,送入無雙子耳際:“本官自知不好將事情鬧得太大,但前塵往事,雖在道長眼裏已是過眼雲煙,但本官隻是紅塵中一名平凡女子,卻是難以看破,今日既已來到此地,豈能入寶山而空回?若如此,與公與私,都不好交待。”
無雙子歎息一聲,突然把腰身一挺,說道:“好吧,既然柳大人執意如此,那貧道就給你一個交代!”說著環視眾人一眼,猛地把身子一翻,隱入身後叢林中不見。
柳媚兒大怒,向眾手下一揮手,縱身而起,當先追去,柳如風隨後而來,一幹屬下也大聲吆喝,尾隨追去,不一會天台之上一片沉寂。
柳媚兒姐弟二人追入叢林,隻見前邊無雙子那灰色的身影如流星彈丸般在林間縱躍穿行,快如閃電,直往山下跑去。姐弟二人四目對視,心意相通,俱是殺機洶湧。二人縱上樹梢,施展絕頂輕功,尾隨而來。這時身後眾人輕功不濟,早已漸漸落在後邊。等再追一會之後,已經看不到柳家姐弟蹤影,隻好停下身來,且停且行,四下尋覓。
卻說柳家姐弟躡在無雙子身後,目不旁視,一路直追,隻見無雙子左拐右轉,忽然轉入一條峽穀不見。姐弟二人追到穀口,就見穀口石壁上鐫刻了三個隸書大字:‘彈箏峽’。二人站在穀口往裏麵探視,隻見穀中怪石林立,一條溪流緩緩流淌而出。兩邊壁立千仞,如刀砍斧削一般,令人望之而目眩,一帶帶白雲如飄帶般漂浮在半山,仰頭望去,藍天一線。望著這險峻的去處,姐弟二人互相對視,心中警兆頓生。
二人互打手勢,小心翼翼的向峽穀深處緩緩走去,邊走邊四下打量,側耳傾聽周圍動靜。不多時二人已經走到一片石林跟前,柳媚兒探頭往裏麵看時,隻見千奇百怪的石柱中間一條窄窄的小徑蜿蜒通往峽穀深處,無雙子正站在不遠處小徑上負手微笑而立。柳媚兒見這石林地勢詭異,一排排石柱看似雜亂無章,實際上排布有序,暗含奇門八卦,實是凶險無比。姐弟二人仗著身負絕頂武功,柳媚兒又所學駁雜,倒也毫不畏懼,徑直走進石林,直奔無雙子而來。
無雙子眼見二人就要走到近前,突然身形一閃,躲到身邊一塊巨石之後。柳如風反應極快,身子一縱,已經跟了過來,卻見巨石之後空無一人,無雙子早已無影無蹤。姐弟二人身形轉動,隻見石林中一片濃重的霧瘴升起,身後小徑早已消失不見。就聽無雙子清越的聲音在石林中響起:“柳大人、柳幫主,此處乃是我崆峒派降妖除魔的護教大陣,乃是我派前輩祖師所留,名叫‘天絕殺神大陣’,一經運轉,滅鬼殺神,威力無匹。今日柳大人執意要滅我崆峒,那麽對我教派而言,二位便是妖魔無疑,既然柳大人不肯以無雙子一命相抵前仇,無雙子為保教內數百條性命,隻好出此下策,要將二位留在此處,得罪之處,還請見諒!對於當今朝廷,無雙子自有交代。二位隻管放心!”說著悠悠一聲歎息。話音在石林中來回激**,或東或西,忽南忽北,詭異而無法測度。
柳媚兒姐弟二人手按劍柄,凝神四顧,卻隻覺陣中人蹤飄渺,始終難以確定隱藏在暗處的敵人具體的方位,不由得心中暗沉。
柳如風大怒,拔劍在手,大聲喝道:“無雙子!你這妖道!有種的便光明正大地站出來與小爺麵對麵打一場,這般躲躲藏藏,可不是一派宗師應有的風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