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媚兒見自己輕靈的身法難以奏功,當即改變方式,深吸一口氣,將長劍一撤,雙手交握,劍尖漸漸出現一段寸餘長短的青白色劍芒。但見她不再嬉笑,一張俏臉上蒙上了一層寒霜,神色凝重。腳下緩緩移動,按周天三十六卦方位轉動,步步踏正罡位。正是隨風劍法威力最大的最後八式。隻見她在漫天棍影之中突地斜跨一步,正好閃進相鄰兩個武僧之間,根本不去理會對方的攻勢,腳尖一點地,身子突地翻起,單手支地,雙腿分開,如陀螺一般轉動起來,下邊右手長劍順勢轉圈橫掃,上下齊攻。這一招詭異之極,兩位武僧隻顧了下盤長劍,百忙之中一起棍頭點地,來封長劍,卻被柳媚兒雙腳接連掃中麵頰,就聽噗噗幾聲,先是兩條齊眉棍和兩條左腿先後從中而斷,接著便是兩人麵門中腳,兩人幾乎不分先後,跌出丈外。這正是後八式第一式‘風急天高猿嘯哀’。柳媚兒一招得手,毫不停留,跟著第二式‘渚清沙白鳥飛回’使出,左手用力,身子翻起,斜飛而出,長劍直指左前方兩名正要掄棍來攻的武僧,兩名武僧見其來勢凶猛,連忙往後一退,左右兩邊兩名武僧揮棍攔腰便砸。不料柳媚兒這一下卻是虛招,眼見對方齊眉棍打來,突然劍勢一收,劍尖在地上輕點一下,窈窕的身子驀地倒飛而回,捷如飛鳥,長劍在眼前緩緩劃過,兩位從背後緊跟而來的武僧竟被其攔腰斬斷,鮮血灑了一地。刹那間柳媚兒重傷兩人,殺死兩人,不禁精神大振,跟著三、四兩式‘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接連使出,長劍橫掃直劈,前推倒抹,便如刀砍斧削一般,看著劍勢雖慢,卻是帶起漫天的長劍殘影,確有秋風蕭瑟,漫天落葉;磅礴江水,連綿不絕之勢。其劍芒到處,眾僧手中齊眉棍無不應聲而斷。而柳媚兒使出這八式時無意中踏出的三十六天罡步法,卻正好暗合了周天羅漢大陣的運轉方位,每一步踏出,無不正好踏在空門之中。對方棍勢雖急,卻總是不能傷到她分毫,而她每一劍揮出,總有一名武僧中劍倒下,等第五式‘萬裏悲秋常作客’使完,已經被她連傷二十餘人,漸漸衝到圍牆附近。原來這次也是柳媚兒來得巧了,便在她帶人登上嵩山之前,少林派接到吳鋒派人送信之後,讓淨月禪師盡起寺中年輕一代高手弟子前往江浙抗倭,寺中留下的除了圓智等老一輩高僧之外,盡是些入寺不久的四代弟子,個個身手一般,對這羅漢大陣也並不是太熟悉,故而一戰之下,吃了大虧。
圓智大師在陣外看得不忍,高聲念誦佛號,一揮手,率領五位‘圓’字輩的長老級人物加入戰團。六人各自站定方位,也不用兵器,各施拳腳,把柳媚兒圍在中間,攻了上來。柳媚兒毫不畏縮,揮劍迎上。
柳媚兒本以為這六位長老一來,必是施展一些見所未見的絕妙武功來降伏自己,不料交手之下,不由得大是詫異。原來這幾位前輩老僧所施展的,不過是一些江湖中司空見慣的普通少林拳法,一位用的是小紅拳,一位用的是六合拳,一位使通臂拳,一位使羅漢拳,還有一位用的是昭陽拳,而圓智用的則是最普通不過的築基拳法——八段錦。
幾個人剛一照麵之時,柳媚兒還以為是這幾位老和尚輕視自己,故而不肯以高明武功對付,不料幾個照麵之後,柳媚兒這才發覺,這些看似普通的拳術從這幾位老和尚手中使出,卻渾不似自己在江湖之中見到的那樣,配合其渾厚無匹的內力和恰到好處的攻擊時機與方位,實是威力絕倫。隻見這六位老僧並不急於取勝,也不主動攻擊,隻是每當柳媚兒攻到麵前之時,便出招擋住,似是並無傷她之意。
柳媚兒使盡全身解數連番攻擊,形同拚命,但每當攻到這六位老僧跟前,卻總是如遇一堵有質無形的銅牆鐵壁一般,難以逾越。時間一久,柳媚兒隻覺汗流浹背,漸漸難以支持,長劍揮動間便如有千斤之重。原來柳媚兒所施劍法雖然威力無可匹敵,卻是最耗內力,難以持久,這一遇到不能速戰速決的高手,時間長了,自是支持不住。柳媚兒眼見難以衝出,心念轉動間,突地把長劍往鞘中一插,將一雙妙目一閉,就在這天下無雙的大陣之中、六位當今武林聲勢顯赫的高僧麵前,盤膝一坐,閉目養起神來。
眾僧一見之下,個個麵麵相覷,不知所措。
圓智大師合什問道:“柳大人這是何意?”
柳媚兒睜開雙眼,嫣然一笑:“既然衝不出去,我又何必多費力氣?方丈大師方才欲留我在寺中小住,想來也是好意。現在想來,如是在這裏聽聽諸位大師宣講佛法,也許還是一件好事,對下官日後的心智武功修行,必然有所教益。故此下官決定,就依大師之意,在寺中叨擾數日便了。想來以大師的身份,必然言出必行,不至難為下官。”
圓智大師與幾位師弟對視一眼,緩緩點頭,突然六人一起出手,運使彈指神功,相隔丈外,於電光火石間連點柳媚兒遍身三十六處穴道,卻是並不觸及柳媚兒身子。柳媚兒猝不及防,隻覺渾身一震,登時動彈不得,不由得心中一沉。抬頭冷冷說道:“圓智大師這是何意?難道想食言而肥不成?我柳媚兒今天雖然落了單,失手被擒,但大師若是敢於傷我,隻恐你少林派從此不得安寧!”
圓智大師合什說道:“善哉善哉!柳大人豈可以自家暴戾之心,度我佛門慈悲之意?雖然柳大人今日出手毒辣,先是毒殺我派兩位護法長老,方才又連傷我寺中二十餘位護寺武僧,行事暴烈,魔根已深。但老衲本著佛門廣大,普濟世人之心,隻想以佛法煉化柳大人心中心魔,消除戾氣,既是蒼生之福,更是大人之幸!再說既有了當年令尊前車之鑒,老衲又豈能再犯同樣的錯誤?所謂‘冤冤相報何時了?’但願少林與柳家之間的恩怨,能夠到此為止,從此或握手言和,或相忘於江湖,無爭無競!”
柳媚兒聽了,嫣然一笑道:“大師既然想要點化與我,卻不知要想從何處著手?”
圓智大師道:“在敝寺西北方向的五乳峰上,有一石洞,深兩丈三尺有餘,高約一丈,寬約一丈二尺,乃是當年達摩祖師坐禪靜悟之處。更是敝寺禪宗聖地。為讓大人早日感悟,老衲有意將柳大人送往洞中,打坐參禪,借祖師之餘蔭,悟生死之真意。不知柳大人對老衲的安排可還滿意嗎?”
柳媚兒微微一笑:“既來之,則安之。柳媚兒既然決定留下,那方丈大師願意如何安排,悉聽尊便!”
說完閉目垂簾,不再說話。
打從這天起,柳媚兒被困在少林達摩洞中,每日裏除了吃飯睡覺之外,便是打坐參禪,聽幾位寺中高僧輪流講解佛法。柳媚兒因穴道被點,行動不得,自知難以脫困,索性安下心來,每日裏講解佛法的高僧一來,高興聽時便聽上一聽,不高興聽時便閉目練功,隻當眼前沒有這個人。圓智等人雖覺無奈,卻仍是鍥而不舍,風雨無阻,每日必來。但柳媚兒每日裏獨對著洞外淒風苦雨、洞內漠漠石壁,愈發感到心底淒涼,每每芳心寂寞、心潮湧動之時,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遠在浙江的吳鋒,還有此時仍寄宿武當的兒子吳襄,心中酸楚不已。
且不說柳媚兒被困少林寺中受苦,再說那日柳如風在姐姐幫主之下,僥幸逃出少林,趁著夜色匆匆下得嵩山,來到山下一幹手下落腳之處。眾手下見柳如風神色狼狽,隻身一人回來,柳媚兒卻是蹤影皆無,一個個心中疑惑,卻見柳如風臉色不好,又不敢詢問。柳如風牽掛姐姐安危,心急如焚,但明知自己姐弟二人此次行動實有抗旨之嫌,不好對手下明說,當下將一幹手下遣散回去休息,自己在房中來回踱步,苦思救援之計。
一宿無話。
第二天一早,柳如風派遣一個精幹手下,化裝成香客再次上山,打聽柳媚兒消息,自己則在山下苦苦等候。直到日落時分,這名手下才匆匆趕回,將柳媚兒被囚禁在五乳峰達摩洞的消息告訴柳如風知道。柳如風細問之下,知道姐姐並無生命之虞,隻是每日被迫聽講佛法,而且達摩洞前有數十位寺中高手日夜輪班看守,毫不懈怠。
柳如風聽得姐姐並未受傷,這才將一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不過再想想就這樣讓姐姐困在山上也不是辦法,誰知道這幫和尚什麽時候才能放她下山?但若是想要召集手下強攻顯然不妥,且不說自己暗殺少林二老已是抗旨,這幫手下也絕對不敢違背旨意再跟自己上山;就算這些人肯幫自己,以自家手下這點兵力,也絕不是少林護寺武僧的對手。而這件事又不能請當地官府幫忙,柳如風走投無路之下,突然靈機一動,想起一個人來。
柳如風苦苦捱過一夜,第二天一早起來,吩咐手下在山下守候,隨時注意山上動向,自己則收拾行裝,翻身上馬,離開嵩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