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處!”

“什麽?”

已經走到門口的牢頭,緩緩轉身,那雙眼神略顯迷離地凝視著方傑。在方傑身邊,那位“皇帝命”的兄弟還在喘著粗氣地大吼,“誰敢擋我的路,我就要誰的命,要你全家的命。”

“我說,有好處,有好處。”看見牢頭回轉,方傑心中鬆了一口氣,暗暗感激星爺,幸虧當年他看過淩淩漆,否則今天決計不會想到這一招。

“什麽好處?你們都別吵,吵什麽,你們家中要是能夠拿出好處早都出去了,還用在這裏蹲著?一群窮鬼!”房間裏鼓噪的其他人被牢頭的大嗓門給壓下去了,當他轉向方傑的時候,又恢複到了輕言細語的模樣。

“你要是現在拿出好處來,換個牢房完全不是問題,隔壁還有專門為你這樣的人準備的單間,你有沒有興趣?”

“有,我很有興趣,隻要你能夠讓我不跟這個瘋子一起,我非常願意。”

方傑感覺自己也快要喘氣了,旁邊這個瘋子已經越來越癲狂,就如同是狂躁症犯了似的。然而牢頭並沒有打開牢房,而是向方傑伸出了手。

“啥?”

“好處啊。你不給我好處,我怎麽可能給你開門呢。”

原來是要現過現,方傑這下子為難了,他身上可沒什麽好處,置辦一個小窩就已經將他現有的財富消耗的七七八八,所剩不多了,而想要收買府城牢頭,那絕不是幾十上百個銅子就能搞定的。

“我能不能賒欠?”方傑撓了撓頭皮問道。

“切,你今天沒有晚飯了!”牢頭瀟灑地收回右手叉在腰間,對著方傑唾沫星子橫飛。

“等等,官爺,好處是肯定有的,但就是我剛剛說的那句話,隻要你找到劉千戶劉大人,然後跟劉千戶說,我就是二十顆倭寇頭顱,你一定會拿到好處的。”

“二十顆倭寇頭顱?什麽意思?”

雖說牢頭不算是個好人,但作為一個體製中人,牢頭對“倭寇”這兩個字還是非常敏感的,一方麵大家痛恨倭寇,不少人都有親朋好友喪生於倭寇刀下,另外一方麵也是朝廷對倭寇腦袋的懸賞極高,甚至於一顆腦袋會超過普通胥吏一年的收入。

二十顆倭寇頭顱頓時“震精”了牢頭,也改變了他對方傑的看法。

“我先去試試,要是你小子敢騙我,你就死定了!”

“官爺你放心,放心,記得告訴劉千戶,說我這裏還有個天大的功勞要送給他呢!”

“那你怎麽不送給我?”已經走到門口的老頭轉回來問道。

“送給你?上陣殺倭寇,你要去?”

“罷了,我還是去找劉千戶!”對於自己有幾斤幾兩,牢頭還是很清楚的,在聽說天大的功勞不是撿倭寇腦袋之後他就沒了興趣,銀子雖好總得有命花才行。

“你是倭寇?”

不知什麽時候,方傑的牢友安靜了下來,亂發之後一雙眼睛竟然是在發光似的盯著,讓人感覺心中有些發毛,跟真正的神經病沒什麽區別。

“我不是倭寇啊。”

“不,你是倭寇,隻有倭寇才知道倭寇在哪裏,不然那些神出鬼沒的倭寇怎麽可能暴露行蹤?我們全村人都被倭寇殺死了,我要當皇帝,當皇帝才能調兵遣將,把那些倭寇殺的幹幹淨淨!”

說著說著,那位又開始狂躁了,幸好,他始終沒有對方傑出手,換而言之這種狂躁症並沒有攻擊性。

“放心吧,他一般不會攻擊人的。”

“是啊,老可憐啊,全村啊一個活口都沒留下,他是掉到井裏才活下來,當時看見村子裏的慘狀,人就已經瘋了。”

“是,該死的倭寇,真該死!”

“小兄弟,如果你真聽到什麽倭寇的消息,一定要告訴劉千戶啊,咱們福州府這次真是多災多難哦。”

“告訴朝廷的人有個屁用啊,他們根本不敢去打倭寇,我看啊,還是花錢去請江湖上的大俠們來,他們才能殺掉那些倭寇!”

或許“倭寇”就是這個時代最為廣泛的話題,哪怕就是在牢獄之中,提到倭寇也會讓所有人變得同仇敵愾,方傑卻沒想到原來自己的牢友還有如此淒慘的經曆,這也讓他能夠理解,換成是他遇上那種情況,未必就比那位好到哪裏去。

“倭寇,我要殺倭寇!”

夜幕降臨了,方傑分到一個粗糧饅頭,而他的牢友也同樣有一個,看著其用髒兮兮的手抓著饅頭啃下去,然後躺在枯草上,又開始喋喋不休,方傑總覺得內心深處有個地方被觸動了。

天下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話說得了二十顆倭寇腦袋的劉千戶,這兩天心情都很不錯,想到這次倭寇圍城而城不破,雖說其中功勞大半都是以鄭全為首的那些文官的,但多少還是有些湯水要著落在他身上,畢竟那幾天他也沒少上城頭,至於說這二十顆倭寇頭顱的功勞嘛,當然就沒有那些文官的份了。

一開始劉千戶的確是這麽想的,他覺得這肯定沒毛病啊。

然而事情並不全如他所想的那般簡單,至少劉千戶的上級就不會這樣想。朝堂中,文官集團和武將集團的對立那是實打實的,你不服我,我也不理睬你,但在地方上就不同了。都說文武兩條路,武將不會治國文臣不會打仗,若是國泰民安那的確沒有武將什麽事情,可眼下東南沿海,光是倭寇就已經鬧得民不聊生,再加上此起彼伏的一些亂民、災民,文官真要是不甩武將,不跟武將搞好關係,那父母官這個職務就別想繼續當下去。

同樣的,若是地方上的武將不跟文官搞好關係,那就隻有一種可能——這個武將是錦衣衛出來的!作為天子親軍又肩負監察天下文武百官的職責,錦衣衛當然是不能跟地方官搞好關係,可劉千戶他們不是錦衣衛啊,很多事情都需要當地文官的照拂,雙方可謂是互通有無,這次劉千戶弄到的功勞,其實怎麽也不會少了鄭全那一份。

當劉千戶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心情頓時就美麗不起來了。

“早知道是這樣,當時我就應該隻交七八顆腦袋上去,等得幾天再交一次,二十多顆腦袋夠我交三次了。”

“大人說的是,唉,本以為還是個潑天的功勞,結果卻......”在劉千戶身邊說話的,是他麾下的一個百戶,也是他的心腹,叫張雲。

“罷了,腦袋都交上去了還說個鳥,走,晚上找地方樂嗬去!”

“大人怕是不妥啊!”

“怎地不妥了?你還怕被鄭全那鳥人發現?老子功勞都分給他了,他要還在那邊說三說四,看老子不.......”

不怎樣?這個話劉千戶不會繼續說,張雲也不會開口去問,要比官職大小,劉千戶給鄭全相去不遠,但真要比較誰掌握的權利更大,那還真是給人家提鞋都不配。他能拿鄭全怎麽地?

這會兒福州府城雖然開始複蘇,但終歸需要一些時日才能恢複過來,劉千戶所謂的找樂子不外乎就是去喝喝花酒什麽的,平常時候倒是無所謂,但眼下正是該振奮人心的時節,此等行為要是被老百姓瞧見,未免影響到朝廷的形象,以鄭全大人的性子,必定是要重處的。

劉千戶受到處罰,張雲這些百戶必定受到牽連,所以他才忙不迭的開口提醒劉千戶,不要落人口實,還得再忍忍,實在是憋不住,將姑娘請回來好好玩也可以。

正當兩人商量此事時,外間卻傳來稟告的聲音,說是漳州府來了一位胥吏,要見劉千戶。

“衙門裏的胥吏要見我?不會是鄭全那廝有事找我?”劉千戶略微一琢磨,也沒拿架子就讓人準備茶水,他帶著張雲出去,在偏廳裏跟那胥吏會麵。

“屬下蕭得魯見過千戶大人!”

蕭得魯便是跟方傑談妥交易的牢頭,其實他也不是百分之百相信方傑的話,隻不過這人嘛,總是有僥幸心理的,要萬一方傑說的是真的。

“原來是蕭得魯啊,我還以為是誰呢。”劉千戶鼻孔裏噴出個不屑的哼聲,牢頭一個,沒啥用處。

“千戶大人還能記屬下名字,屬下真是萬分感慨。額,千戶大人不要焦急,屬下這次是真有事情才來找大人的。”

“什麽事情,說來聽聽。”

“可是,屬下想單獨給大人匯報。”

“張雲你們先退下。”劉千戶可不在意蕭得魯是不是在玩貓膩,這是衛所營地,想要玩花樣,那還得問問他麾下上千個兄弟答不答應。

“大人,不知道大人是否認識一個遊商?”房間裏都已經沒有第三個人了,蕭得魯仍舊將聲音壓的很低,好似不這樣就無法展現出其神秘和重要一般。

“遊商?不知道。”

“哦?大人,他說他見過大人,而且還提到了二十顆倭寇頭顱,屬下可沒聽說過這次有斬獲倭寇頭顱的事情......”蕭得魯話還沒說完,劉千戶的眼神已經漸漸亮起來。他當然不會忘了方傑,關於那些頭顱劉千戶的手下也檢查過,絕對是死在高手手中,如果要說那位高手跟方傑之間沒一點關係,誰信啊?

至少劉千戶自己不會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