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上的李自成微微一笑,並沒有和王泰言詞交鋒。他倒是要看看,這位年輕的勳貴之後,能怎樣的口燦蓮花?

他既然想要自己歸順,必然不會太過分。他也在琢磨,自己究竟該如何取舍。

“看你這狗賊還有什麽花招?”

劉宗敏憤憤一聲,算是給眾人的沉默做了注腳。

“喇叭。”

城頭上的淡然和不理不睬看在眼中,王泰擺擺手,旁邊的楊震趕緊遞了喇叭上來。

這樣城裏城外呐喊,聲嘶力竭,即便是世界上最有名的幾個男高音,恐怕也堅持不了幾分鍾。

“闖王,我給你一天時間,明日天亮前,如果你還沒有回複,兄弟我隻有攻城了!”

王泰的話聽在耳中,李自成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了一下。

“王泰,要戰就戰,廢話少說!”

李過迫不及待,終於硬氣了一回。

“李信兄弟,數年前一別,一向可好?”

千裏鏡中看到城頭人群中李岩的身影,王泰高聲喊了起來。

李信!

李岩苦笑了一聲,他投身義軍,怕牽連宗族,改名李岩,還是被王泰一眼認出。

“王大人,王公子,李信在此,李信有禮了。”

李岩走到垛口邊,大聲回道。

“李信兄弟,當日你慷慨解囊,為河南百姓解燃眉之急。如今你家鄉的百姓,大多已能吃飽穿暖。你我兄弟,何不齊心協力,讓全河南、全天下的百姓吃飽飯、穿暖衣。你要知道,不事生產、沒有一個穩定的河南,是沒有辦法讓百姓安居樂業的!”

“李岩兄弟,言多必失!”

李岩剛要分辨,一旁的李過低聲說了出來。

“王大人,人各有誌,不必強求!”

李岩施了一禮,退了回來。

紅娘子看他麵色凝重,眉頭緊皺,不由得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李岩看了看周圍,點點頭,沒有言語。

“宋獻策,宋先生,你是豁達睿智之人,如果你願意來我軍中,自有先生一席之地!”

宋獻策微微一笑,在城頭上拱手一禮,算是回禮。

“牛金星,牛先生,同是河南子弟,你難道不願意看到,你的家鄉繁華富裕嗎?”

牛金星看了看一旁的李自成和臉色難看的劉宗敏,沒有說話,也沒有走出來。

“李過兄弟,高一功兄弟,如能共圖大業,造福百姓,造福天下的漢室子弟,咱們以往恩怨一筆勾銷。王泰在此對天發誓,確保各位榮華富貴,一世無憂!”

李過和高一功麵麵相覷,臉上陰晴不定,不知該如何回答。

即便是高一功,王泰雖然殺了他的姐姐高桂英,但那是戰場廝殺,刀槍無眼。王泰的話發自肺腑,高一功也相信,當著天下人麵前,王泰不會是信口雌黃。

劉宗敏卻再一次暴走,破口大罵了起來。

“王泰,你是什麽東西,我兄弟的前程要你定奪? 趕緊閉嘴,要戰來戰就是!”

王泰輕輕搖了搖頭,麵色不改。

“各位,王泰的話已經說完,如何抉擇,各位自思。闖軍的各位將士,人生苦短,各位何不珍惜年華,太太平平過好日子,何必日日刀頭添血。如今的河南有田種,有糧食吃,各行各業,百廢待興,本官求你們趕緊回來,安居樂業,不要再自誤了!”

王泰說完,把喇叭遞給楊震,打馬回了本陣。

夏蟲不可語冰,永遠不要和層次不同的人爭辯,大家本就不在同一條線上,不然也不會有“道不同不相為謀”一說。

“巧言如簧!”

城牆上鴉雀無聲,李自成看了一會城外的河南衛軍,冷哼了一聲,轉身下了城牆。

其他將領們麵麵相覷,都是心事重重,無精打采跟上。

王泰回到中軍大帳,部下將領紛紛圍了上來。

“大人,你真的想招降李闖?”

劉朝暉忍耐不住,直接問了出來。

“要是能招降李自成,天下要死多少百姓,多少地方要免於戰火**。可惜啊!”

王泰輕輕搖了搖頭。李自成還和曆史上的一樣,雄心勃勃,怎會甘於平淡。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冒險家和野心家,他們在意的隻是目的,誰會在乎過程。

“大人高瞻遠矚,李自成卻不是一路人。如今李自成十餘萬部眾,肯定是賊心不死,還是做好大戰的準備,以防萬一!”

顧絳麵色凝重,也是有些遺憾。

潼關南原之戰,李自成幾乎山窮水盡,他都沒有向朝廷投誠,讓現在手握重兵的他向朝廷歸降,想想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傳令下去,各衛做好夜戰的準備。我要李自成的十幾萬大軍,一夜之間**然無存!”

王泰軍令下達,眾將領都是興奮不已,各自退了出去。

“大人,董士元在帳外跪著……”

楊震上來,在王泰耳邊輕聲說道。

王泰輕輕點了點頭,思慮了片刻。

“讓他率親軍,作今晚的先鋒吧。要是沒有立功,就讓他回陝西吧。”

楊震就要離開,卻被王泰叫住。

“告訴董士元,盯緊了李自成的老營,洛陽城的寶貝,可都在這些家夥的身上!”

楊震心領神會,興衝衝離開。

中軍大帳外,看到跪在帳外的董士元,眾將領都是搖頭,卻沒有人敢進帳求情。

丟失了洛陽城,無論是否護衛福王有功,董士元都是罪責難逃。要不是劉朝暉等人領兵來救,河南衛和睢陽衛恐怕就要全軍覆沒了。

看到楊震出來,眾人都是心頭一驚。

楊震在董士元耳邊說了幾句,董士元驚詫地抬起頭來,隨即重重磕了幾個頭,這才站了起來,和楊震大踏步離開。

洛陽城,河南府衙門,高位上的李自成麵色陰沉,一言不發,不知在想些什麽。

“闖王,城中搜集的糧食隻夠三日之用,十幾萬大軍人吃馬嚼,洛陽城殘破,恐怕不是久留之地。”

半天,牛金星才開了口。

李自成沒有理睬牛金星,他看向李過,眉頭一皺。

“李過,你說,黃虎和曹操,真的給王泰給滅了?”

時至今日,他仍然不相信,狡如狐兔的張獻忠,再加上一個足智多謀的羅汝才,竟然會被王泰一舉殲滅。

“叔父,恐怕不是空穴來風。你想想,要不是王泰去了湖廣對付黃虎和曹操,今天這洛陽城,恐怕咱們很難拿下。王泰也不會半個多月後,才揮兵趕到。”

李過說的再也明白不過,堂內之人都是麵色凝重。王泰悄無聲息近一月,原來是憋了一個大招。此人心機如此之深,多智近乎妖,恐怕以後不好對付。

“黃虎和曹操完了,這湖廣和河南,可就隻有咱們和革左五營了。”

高一功頹喪地坐了下來。

兔死狐悲,雖然以前和張獻忠多有齷齪,但現在張獻忠部被滅,高一功、李過、劉宗敏等人,包括李自成,都是心有戚戚。

闖軍雖然勢大,麾下十幾萬二十萬,但真正能攻城拔寨的,也不過兩三萬人,要不然,也不至於被王泰的兩萬多軍馬擊潰。

饑民和步卒各自五六萬,占了一半還多。這些人雖然人多,但大多都是烏合之眾,根本沒有什麽戰鬥力。

最終能派上用場的,還是精騎和老營。

“闖王,現在糧草不濟,何去何從,你得拿個主意。”

“拿什麽主意,開戰就是!我十幾萬大軍,難道還怕他個鳥官軍不成!打垮了王泰,破了開封城,這河南就是咱們的了,要什麽沒有!”

高一功猶豫著說道,劉宗敏立刻大聲懟了起來,似乎信心十足。

李岩心裏冷笑。王泰大軍雖然隻有兩萬多人,但火器犀利,將士勇猛善戰,今天的慘敗,已經彰顯了兩軍的實力。劉宗敏還嘴硬,怎麽沒有看見他身先士卒?

“將軍,王泰失了洛陽城,肯定是想奪回來。洛陽城殘破,不如做個順水人情,將軍以為如何?”

牛金星小心翼翼輕聲說道,李自成看著牛金星,又看了看眾人。

“各位兄弟,黃虎和曹操已死,糧草不濟,萬一楊嗣昌帶兵前來,到時候官軍勢大,咱們想從容撤軍,恐怕就沒有那麽容易了。”

此刻的李自成,已經起了退兵之心。

此時撤軍,或許正是時候,萬一河南衛所援軍到來,或者楊嗣昌帶軍前來圍城,到時豈不是成了甕中之鱉?

民以食為天。軍中沒糧,又那裏有戰力可言。

“闖王,我十幾萬大軍,就這樣做了縮頭烏龜?”

劉宗敏臉色憤憤,怒聲發作了出來。

十幾萬大軍,被兩三萬人嚇退,實在是太丟人了些。

“劉兄弟,稍安勿躁。關鍵是軍中無糧,城外王泰虎視眈眈不說,官軍各路援軍會蜂擁而至,到時候,大軍的處境堪憂。”

牛金星看李自成眉頭一皺,趕緊勸起劉宗敏來。

這些驕兵悍將,一旦鬧騰起來,整個闖軍隊伍可就散了。

“劉將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大丈夫能屈能伸,奪不了洛陽,就去奪河南其他地方。即便在河南沒有發展,四川、湖廣、陝西、山西,什麽地方去不得。”

一旁的將領們,也紛紛勸起劉宗敏來。

天下能去的地方多了,又不是非要洛陽城和河南。

“各位兄弟,天色不早,大軍今夜子時動身,撤往豫北,再入英霍山區,和革左五營匯合,或入四川,或進湖廣,稍後再議。”

李自成開口,下麵的將士紛紛點頭稱是。形勢所迫,這或是最好的選擇。

“到時候城門四開,李過和一鬥穀率軍出西門,劉宗敏、李自建率軍出南門,高一功和郝搖旗出東門,我率老營精騎出北門,咱們在洛陽以西50裏處匯合。”

李自成看了看眾人,壓低了聲音。

“都記住了,各營要保住老營的兄弟,精騎和馬軍優先,其它各部……”

李自成沒有說完,眾人都是心知肚明。隻要保住了老營精騎,東山再起,易如反掌。

李岩和宋獻策對望了一眼,都不由得暗暗心驚。

雖說形勢使然,但這樣丟卒保帥的做法,未免也太過殘酷,也太讓人心寒。

不過,也許這樣,這些被丟棄的人,反而會活的輕鬆一些。

軍士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單膝跪地,滿臉的汗水。

“闖王,大事不好,投誠的劉見義、羅泰兩個狗賊,他們率軍從西城逃離了!”

眾人都是一驚,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

李自成心裏一沉,看來這撤離,是勢在必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