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喆說這話,其實有點討好孫雨朦的成分,反正一切都是空頭支票,這病人以後具體什麽情況還不一定呢。

不過他這句話確實贏得了孫雨朦的刮目相看,眼神都溫柔了許多。

蘇望打斷了他得意的遐想,推開院落大門帶頭走進去。

他前一天已經給老耿打過招呼,老耿在安平市的物業公司上班走不開,就輾轉找到村裏人,跑到家裏給老伴兒傳話。

老耿媳婦劉慶芝趕緊拖著跛腳迎出來,攥住蘇望的手一個勁兒地道謝,聽說來了兩位大夫,都是省城大醫院的,趕緊客氣地讓進堂屋,手忙腳亂地端茶倒水。

孫雨朦趕緊攔下她,說先進屋給小耿看看身體。

她掀開裏屋的簾子,小耿躺在那張木架**,目光空洞表情呆板,對來人也沒什麽反應。

**蓋著一床新被褥,顯然劉慶芝之前已經給他擦洗過身子。崔山問了問情況,就直接掀開被子,上手檢查下肢反應。

孫雨朦站在門口,側頭回避了一下,正聽見趙喆用恍然大悟的語氣說道:“奧哦,我想起來了,原來是你啊,怪不得這麽眼熟!”

他見到小耿的模樣,忽然對上號了。

像這樣顱腦重創,外加癱瘓多年,慢慢自行好轉的病例,他印象很深刻,一個多月前在微信上看過蘇望發來的CT片子,也看過小耿的頭部照片,當時就印象深刻。

甚至,他還動過念頭,想要把小耿列入自己的科研課題,進行深入研究。

他轉過身望著蘇望:“這一路上你怎麽也不說呢!咱見過呀……”

“你們認識?”孫雨朦吃了一驚,她怎麽都沒想到,兩個毫無交集的人,兩個都對她表露出感情的人,竟然之前就認識。

她忍不住擔心,之前礙於希望趙喆給小耿做手術,就沒有太拒絕他的關心和好意,結果讓蘇望都看到了,會不會讓他胡思亂想?

蘇望幹咳著笑了笑:“咳咳,趙醫生您這麽厲害的人,每天見的人多,我哪好意思說您把我給我忘了呀!”

他這話暗藏了一點嘲諷,每個人聽到耳中的想法不一樣。

孫雨朦覺得這不是蘇望平時的說話方式,其中夾槍帶棒帶著一絲火氣。

趙喆因為還不知道蘇望也在追求孫雨朦,加上他一貫的心高氣傲,聽起來就像是蘇望這人不太會說話,就拍了拍他肩膀:“老弟你說得差點意思,我之前就覺得你眼熟,可看你全須全尾的,不像是病人,就沒往咱在醫院見過這方麵想啊。”

他這話沒帶一個髒字,可蘇望聽得都不舒服。

孫雨朦聽明白了,蘇望看樣子是瞞著自己,專門跑了一趟省立醫院啊。

並且她還想到,蘇望隻是拿小耿當做擋箭牌,其實是專門去見趙喆的。

因為在那之前,她已經明擺著找老專家遠程會診過了,蘇望根本沒必要跑這一趟。

想明白這個環節,她忍不住白了蘇望一眼,心裏一陣不痛快。

蘇望沒注意到孫雨朦的表情,他注意力都放在趙喆身上,現在不能捅破關係硬頂,隻是幹笑:“還是趙醫生敬業、專業,一聽小耿的病情就想起來了。”

崔山從身上摸出一個小木槌,一點點檢查著小耿的下肢反應,這時候已經檢查完了,他直起腰來對屋裏眾人說:“我檢查完了,趙大夫你再看看吧。”

趙喆檢查了一下小耿的後腦勺,拿手電照射了眼睛看看反應,有嚐試問了幾個問題。

小耿的反應就像是一個五六歲的孩子,看著這些陌生人,露出好奇又驚恐的表情,伸手揮舞著,又張嘴閉嘴找媽媽。

他又讓劉慶芝演示了一下和小耿日常的交流,發現這個農村老太太很耐心,很溫柔地和兒子交流,也給他擦拭身體按摩下肢等。

小耿可以略微坐起來,隻是很費力,不知道如何安放兩條殘腿。

兩位大夫相互看了看,崔山先開口道:“咱出去說吧。”

在外屋,崔山表情挺沉重:“大娘,孩子這兩條腿都沒有辦法恢複了,我建議做截肢手術吧,這樣沒有了兩條殘腿拖累,他坐上輪椅還能出去逛逛。”

蘇望皺了皺眉,追問道:“有沒有安裝義肢的可能?需要多少錢您說,我們好有個數。”

在許多新聞中,都有安裝義肢實現生活自理的例子,他覺得和做輪椅相比,裝上義肢對生活更方便。

崔山搖著頭:“這不是錢的事情,病人的腰部以下都沒有知覺,髖關節無法帶動大腿,安裝義肢也毫無意義呀。”

蘇望聽明白了,歎氣道:“那就真沒辦法了。”

劉慶芝沒聽懂,見蘇望說沒辦法,心一下子涼了半截:“您是說沒法治了嗎?”

“大娘,他說的不是沒法治,是建議直接截去雙腿,這樣你以後照料他方便很多,還能讓他坐輪椅出去曬曬太陽。”趙喆替崔山解釋了一下。

看劉慶芝情緒穩定,他又說,從他的經驗判斷,小耿的智力還是有逐漸恢複的可能,說簡單點就是腦子裏有淤血,清理幹淨之後,有一定的幾率恢複。

大腦是一個很複雜的組織,預後結果他不敢打包票,並且手術也有一定的風險,做不做還是要看他們家的決心。

劉慶芝抹了抹眼淚,很堅決地說:“我聽您的,反正都已經這樣了,治好了當然好,要是真……我們也不怪您。”

趙喆點了點頭,告訴她還是要分開治療,先做截肢手術。

他們四個年輕人商議著,替小耿做了決定,下周一就去安平市人民醫院辦個住院手續,崔山聯係好當地大夫,前來主刀手術,至於當地醫院的住院和康複費用,就需要老耿家自己負擔。

蘇望忙說沒問題,需要多少錢他給。

他這話一出口,一屋子人都看過來,好奇這蘇望和老耿到底什麽關係,怎麽這麽上心他家的事情?

蘇望尷尬一笑:“小耿已經加入了新農合,有了醫保支持,費用不會太高。”

他們把事情安排好,就趕回林場吃午飯。

回去的路上,蘇望給老耿打電話匯報好消息,這個仍在城裏打工的小老頭激動得不行,一個勁地說:“全憑你安排,謝謝謝謝了。”

回去的路上,孫雨朦仿佛變了個人,一句話都沒和蘇望說,就是蘇望主動挑起話頭,她也隻是敷衍了點點頭。

四個人看了老耿家裏的困難光景,也都沒什麽談天說地的興致,各自想著心事回了林場。

下午的遊覽駝山,安排的第一站是琵琶灣西岸的百畝梨園。

梨花已經到了花期尾聲,白色花瓣落了滿地,與之前漫山遍野盛開的景象相比,多了幾分淒婉。孫雨朦意興闌珊地跟著走了走,本來就不太好的心情,莫名地煩躁起來。

趙喆提議給她拍照,被她婉拒。

蘇望看在眼裏,沒有半點開心得意,他大概也猜到了孫雨朦不開心的原因,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和孫雨朦解釋一下,消除誤會。

結果這姑娘也沒給他機會,直接借口有事,要提前離開駝山。

趙喆趁機提出要搭車,跟孫雨朦一起回省城。

蘇望鬱悶地差點噴出一口老血,心道:“這倆人一路上要說多少話,發生多少事情啊……”

他多麽希望孫雨朦拒絕,就像剛剛拒絕自己那樣幹脆利落。

然而孫雨朦沒有拒絕,兩個人同董主任和“醫無疾”的誌願者告別,坐進那輛紅色嘉年華。

蘇望跟著大家一起送到路邊,他清晰地看到,孫雨朦那雙明眸上仿佛蒙上了一層霧氣,帶著幾絲空洞與哀怨。

眼看著轎車消失在了盤山公路拐彎處,他的魂仿佛也跟著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