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來的日子裏,蘇望就開著電瓶車,拉王偉開始一個山頭一個山頭地轉,聯係每一個護林員簽字。

好在他在稽查大隊混日子的這一個月裏,每天下午無所事事,把一中隊轄區的山頭都跑熟了。

在第一周裏把4個檢查站、10個工隊、20來個駐守人員大約60人的信息搞定。

剩下的15個瞭望台還有30來個護林點,都是偏僻難行的地方,需要徒步跋涉,尤其是將軍嶺這種地方,上山下山要倆小時,搞定之後兩人精疲力盡,半天的時間就沒了。

期間蘇望還請了個假,一個人跑去了安平市區找老耿。

當時老耿正在一個高檔小區裏修剪造型灌木叢,看見蘇望大老遠趕來,感謝得不得了,非得掏錢請他吃飯,還說要還給他錢。

蘇望趕緊“嘻嘻哈哈”地跑了,一邊跑一邊喊:“等你拿了退休金再說吧!”

其實那幾千元錢是他真心送給老耿的,打死都不可能要回來。

而且老頭家裏的情況那麽困難,他兒子將來做手術還要有一大筆開銷呢。

想起這個事,他又開始惦記孫雨朦了。

她說過,等“3·15”的事情忙過去,會來林場的,也不知道哪天來。

其實這時候,孫雨朦已經在林場裏,就坐在董紹斌辦公室的沙發上。

她對麵是省林業廳的孟處長和兩個省廳工作人員。

孟處長正講述工作組這段時間的改革推進工作。

就像董紹斌之前對蘇望說的,這次改革是響應國家的重要政策,從明確功能定位、優化整合重組、深化內部治理結構改革、強化資源管理、推進機製創新等方麵著手,保障林場職工權益隻是其中一部分。

孟處長照本宣科,把工作組這段時間的調研情況做了簡要說明:“過去這些年,林場在經費上仍然有很大的缺口,主要靠自己‘找飯吃’,靠國家安排的生態公益林補助資金、申請森林撫育項目補助資金、職工種植的零星果園收入等收入維持機構運行和職工生計。未來我們要堅持生態優先、保護第一的基本方向,確定林場的生態公益屬性,將解決林場的發展瓶頸。”

孫雨朦皺著眉,這些話文件材料裏都有,硬邦邦的公文誰愛看?

她提出能不能跟著工作組走一天,看看他們是如何工作的,從辛苦程度和林場職工的現場反映中,表現出大家對國家政策的擁護?

董主任跟她接觸多,知道人家都市報喜歡跑現場走基層,直接應承下來:“沒問題,現在就可以走!”

他去隔壁叫人,發現蘇望不在,這才想起他去安平市找老耿的事來。

他歉意一笑:“真不巧,我們這邊的人已經派出去了,專門跑去了安平市去給職工送材料了,你看,要不明天?”

孫雨朦眼睛一亮:“安平市?是去找老耿了嗎?”

孟處長:“老耿?老耿是誰?”

董紹斌:“耿衛國,咱林場的老護林員了,幹了30多年,這陣子身體有些疾病,請假養病了。”

孟處長不疑有他,點點頭:“這樣的典型一定要照顧到,你們做得很好啊!”

董紹斌不願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就順水推舟道:“哦對了,今天是蘇望去的,你的老熟人。”

孫雨朦這才知道,原來蘇望被調入了這個改革工作組。她就約著明天一早跟著工作組走一圈,看看他們是如何工作的。

走出辦公樓,她給蘇望發了條微信:“我在林場,我來了,等你回來。”

蘇望看到這條微信,會心地笑了。

上一次在省城,他就說等她來,這次算是回應了。

從安平市區的超市裏提了兩瓶紅酒,蘇望想起了一句話:“隻要鋤頭揮得好,沒有牆腳挖不了!”

可惜,和孫雨朦的相見,遠不如想象中的浪漫,林場安排了接待。一大票人聚在包間裏,蘇望的兩瓶紅酒白便宜了孟處長等幾個省廳工作人員,孫雨朦作為主賓,隻是象征性地抿了幾口。

小王是個稱職的副主陪,在酒桌上格外活躍,頻頻敬酒帶節奏,反倒顯得蘇望有些木訥愚鈍。

酒桌上,孫雨朦被問起有沒有男朋友。

她俏臉一紅,目光忍不住飄忽著說:“還沒有。”

坐在斜對麵的蘇望鬆了一口氣,轉而又有些失望。

第二天的采訪也是按部就班,因為全程都有孟處長和董主任跟著,蘇望隻有埋頭開車的份。

他們跑了一趟雞冠岩,由孟處長出鏡,親自給李興旺和方川講述了改革的舉措,重點強調了省裏將撥款,幫他們解決社保問題。

兩個大老粗激動地握住孟處長的手連聲道謝,因為他們精彩的表情,這一幕被小王拍下照片,當天就洗出來掛上了駝山森林公園的官方網站。

大家都知道,林場改革工作已經進入實質實施階段,省廳邀請記者來采訪,隻是下基層裝裝樣子。

這種新聞采寫回去,主要是配合這文件發布做一個解讀。所以按照董主任的安排,采訪完雞冠岩就要回去的。

可孫雨朦突然提議上將軍嶺看看,畢竟這裏是駝山林場最偏僻的地方。

客人提出了要求,主人哪有拒絕的道理?

董主任這半年裏爬將軍嶺的次數,抵得上過去10年,省廳的幹部也是有苦難言。

路過那片11月份燒毀的森林,大家望著黢黑的焦土一片惋惜,孫雨朦卻驚奇地喊了一聲:“快看,發芽了!”

在熏黑的樹幹上,一簇嫩綠嫩綠的新芽剛剛露頭。

被她的呼聲點燃了**,所有人離開了石板路,跑進石頭都燒黑的林子裏,檢查著一株又一株枝丫光禿的樹幹。

“這棵還活著!”

“這棵也是,發芽啦!”

“這些樹都沒事,天啊,真是太神奇了!”

這些過火的山林,燒幹淨了地麵上的灌木和雜草,對木質堅硬的大樹破壞有限,又因為是冬季休眠,前幾個月並沒有什麽明顯的特征。

林政科前幾天在例會上還商量著,今年開春的重點任務不是增綠作業,而是過火山林的恢複補植。

沒想到暖風一吹,這些樹竟然重新恢複了生機。

所有人都感慨著大自然生命力的神奇,董紹斌甚至讚歎:“咱們這次改革,也代表著林場的新生!”

蘇望撇撇嘴,刷新了對董主任的認識。

走走停停,一行人總算到了山頂。

將軍嶺上一切如常,龐青山目光幽怨。

哪怕是得知自己很快就要有社保待遇,他也沒有太多激動。

和他一起搭班的是個小夥子,在目送這群“不速之客”離開的時候問道:“站在記者旁邊那個瘦瘦的帥小夥就是蘇望?我們什麽時候能像他一樣去場部坐辦公室?”

龐青山沒好氣地踢了他一腳:“劈你的柴去,踏踏實實的,別整天胡思亂想!”

他們不知道,今天接待的這群人,送來的是多麽貴重的禮物啊。

一個月之後,省林業廳下發文件,實現國有林場體製科學定性,即全省5個大型國有林場全部確定為公益一類事業單位。

這個文件的背後,孫雨朦的新聞報道寫得更詳細。

今年,省財政將為國有林場改革補助資金5428.49萬元,全部用於國有林場職工社保資金欠費補繳工作,解決了職工的後顧之憂。

林場職工(包括“臨時工”)工資全部納入財政預算。

根據測算,林場在崗職工年均收入將比改革前增加3.8萬元,退休職工將增加1.8萬元。

老耿因為“病退”的緣故,每月拿到的退休金要比實際收入少三百元。

這是國家政策的要求,再等兩年他年滿60歲正式退休後,才可以拿到全額退休金。

不過他已經十分知足,從銀行裏取到補發的兩個月退休金,他掏出那部老年山寨機,撥通了蘇望的電話:“小娃,謝謝你,謝謝啊……”

年近六旬的幹瘦老頭,攥著一把錢走在大街上,哭得淚流滿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