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怎麽辦?怎麽辦?……”

李氏聽到敲門聲,頓時緊張,腿也軟了,看著韓伢子兩人不知所措。

“這!這可……” 阿旺也驚慌起來!

“噓,不要出聲,跟我來!”緊張中,還是戚科夫膽大冷靜,一手拉起一人,帶韓伢子倆到裏廂躲避。

“誰?誰啊……”李氏強作鎮靜,一邊哆哆嗦嗦問著話,一邊打開門來。

“這人,你們認識嗎?”卻見是一個敦實的少年,被曹六祿家的兩個鄉丁抓住肩膊,押在門前。

冷汗頓時出了一身!

李氏以為少年是韓伢子同伴,隻當消息泄露,一家人性命不保!那敦實少年驚恐中,不忘說話:“我不是壞人,我到這裏討過飯,叫楊少遙,村裏很多人都認識我,還給我和姐姐吃過東西。”

“那你深夜到這裏來做什麽?是不是幫什麽人傳遞消息?”鄉丁記著曹六祿的吩咐,說戚家蹤跡全無的侄兒戚長田隻恐是共匪,要盯緊一點,所以不斷地往戚家油燈昏暗的屋裏探看。

李氏心都快跳出來了!偏楊少遙很是憨厚,回答得也相當憨厚:“我是幫他們傳消息來的。”

李氏眼前一黑,幾乎暈了過去!

兩個鄉丁加重了手勁,死死抓緊了楊少遙,嗬斥:“快說!幫什麽人過來傳消息?”

戚科夫聽到動靜,一邊將韓伢子兩人悄悄藏在床下,一邊拉下破破爛爛的被褥與帳布半遮了,走出來護在李氏身前。

“他們家大女兒是不是叫泉珠?”楊少遙被抓得疼痛,掙紮著!

“你說什麽?”戚科夫不顧鄉丁推攔,撲過去抓緊了楊少遙的衣襟,“你有我大姐姐的消息?”

“有啊!”楊少遙努力抬起身來,“我姐姐楊長珍原與她一起被騙到日本人的紗廠做包身工,關在裏麵做最辛苦的活計,吃的卻豬狗不如,還不能與家裏人往來。你大姐泉珠累病了,日本人也不給她看病,就將她趕到廠子外,連我姐姐都以為她病死了!”

戚科夫聽言,肝膽俱裂,急睜了怒目:“我姐姐她,她真的被日本佬害死了?”目光燃燒著空氣!

鄉丁押著楊少遙的手也鬆了些,容他直起身來講話。

楊少遙揉了揉肩膊,搖頭:“幸虧,她被人發覺,有好人救下了她。”

戚科夫和鄉丁抓著楊少遙的手立刻又重了幾分:“她被什麽人救了?”

楊少遙呆了呆:“我姐姐也不知道。打敗日本佬以後,他們的紗廠散了,我和姐姐沒有地方去,借住在水浜邊上的破棚房裏,遇到了你大姐。她剛剛好起來,說是怕現在回鄉,反而給家裏添亂,想與幾個同住那裏的女工再尋紗廠做工,等年關,帶了工錢,與她們一起回鄉。”

戚科夫與李氏聽說這些,開心起來,連笑帶哭。兩個鄉丁卻是不相信,把楊少遙全身又一次細細搜了一遍,連他的破布鞋也脫下來翻找,衣衫邊角細細捏過,卻未發覺什麽。再問楊少遙,聽說是替貨棧老板到這裏運貨,趁晚間休息,繞道過來帶口信,總算是將他放過了。

楊少遙不敢久留,匆匆喝了口水,趕緊去尋貨棧老板。臨行前,他猶豫了片刻,輕輕告訴李氏與戚科夫:聽泉珠說,救她的人好像是共產黨。他們不但給她請了醫生,還為她聯絡了女工廠、安排了住處,是那樣的好。後來,聽同住的女工們說,那幾個人,本還想發動工人們借助倉庫武裝起義,但不知什麽原因,後來臨時改作爭取工人權力的罷工遊行。

李氏聽得大氣也不敢喘,隻等楊少遙走了,緊緊拉回戚科夫,小心翼翼地關上門,屏著氣,聽著門外的動靜。一直聽得夜深人靜確實沒有妨礙了,方由戚科夫去裏廂看韓伢子他們。

可是裏廂隻剩阿旺一人了!戚科夫驚問:“他們哪裏去了?”

阿旺指了指破舊狹小的後窗:“他們擔心連累你們,硬從那裏翻出去了。”

戚科夫撲到窗邊,隻見夜色黑漫,沉重,哪裏還有人影,心急:“他們被鄉丁發覺,可怎麽辦?”

李氏倒是鬆下一口氣,安慰說:“他們應是走遠了。”

戚科夫不知為什麽,心裏失落,在床邊悶坐下來:“我還有好多想問他們的呢!”

阿旺也不敢再留,拿出一卷鈔票,交給李氏:“這是他們留給你們的,說是你們家中艱難,木秀傷重,孩子又小,讓你們買點糧買點藥,一定要盡力撐著,等共產黨帶著隊伍過來,老百姓就有好日子過了!”

戚家人身在苦水之中,以前隻是聽長田或鄉鄰們傳說共產黨的部隊是真正為老百姓,卻從沒有見過人來,因而對此隻是將信將疑。現在親耳聽到周香、楊少遙的講說,又看到韓伢子他們的所說所做,暗沉的心也被一點實實在在的光點亮了起來,感覺苦不到邊的日子可能會快到了頭,但誰也不敢在鄉鄰麵前,將這些講說出來,隻將那份光亮憋在心裏。

用韓伢子他們給的錢,李氏為家裏的孩子們買了一些糠糧、南瓜等,又給木秀弄來一些草藥。戚科夫因著心中有了盼頭,每天到田邊挖野菜、山裏套鳥獸、河裏摸螺螄小魚的時候,也揣著韓伢子給的半根鉛筆,可卻一點也舍不得用,隻用樹枝在泥土地裏寫著認過的字與自己想說的話,盼著等著,在漆黑的夜裏,那半根鉛筆就是希望之光的憑證。

木秀的傷漸漸痊愈,可身體卻被折磨得虛空單薄,做不了什麽事,但聽戚科夫說起韓伢子、楊少遙他們的事,心中也有了點盼想,時不時地會攬了田花與槐壯,在破落的家門口,向遠方望著,隻盼那裏會豎起一麵人們傳說的紅旗。

幾個失去親人的孩子就帶著這樣的期盼,像山野間的小草、山林中的幼木一樣,在貧瘠的土地中,依靠著“天”降的雨水活了下來。

這年的冬天,幾年沒有音信的泉珠終於回來了,帶回了一分銳利的光亮,將厚重的黑暗劃破一點縫隙,卻又把戚科夫心頭的怒火燃起!

戚科夫砍柴的時候,幫著拿取木塊的田花,忽然看著他身後一個瘦弱的女子發呆。

戚科夫轉身,隻見一個眉眼依稀熟悉的女子呆立在那裏、目中含淚、想近前又不敢近前。

“你,你是誰?”戚科夫站起來相問。

那女子哆嗦著唇,卻講不出一句話來。戚科夫心裏奇怪,忽然想起楊少遙說過的話,驚問:“你,你,是不是泉珠大姐?”

戚泉珠再也忍不住,撲過來,抱著弟妹號啕痛哭!走的時候,爹娘與祖父母尚在。她被日本人騙去當包身工,畜牲一樣關著驅使了幾年。命都幾乎丟掉,回到家中,親人卻隻剩弟妹,怎能接受呢?

李氏聞訊,趕了回來,和村鄰將泉珠接回家中。

田花不懂事,繞著泉珠要吃的東西,早先聽說大姐從上海回來是可以帶工錢的。

隻帶兩件換洗衣衫的泉珠又流下淚來,說是在工廠裏做了半年多的工,卻被東扣西扣,扣光了工錢。

李氏奇怪:“日本人佬不是被打走了嗎?”

泉珠苦笑,說是之後的工人比早先在日本紗廠好過不了多少。工錢被克扣不說,挨罵被打也是常有的事。

戚科夫的目光點燃了憤怒:“他們為什麽就不讓老百姓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