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的暗罵的確在村民們歡喜的心情裏濺不起半點火星,但強加的濃重硝煙卻讓全國人民又一次感受到緊張壓迫與呼吸急促!

東北!朝鮮!出乎意料的地方!出乎意料的戰爭!

這年6月底,忽然傳來美國向朝鮮開戰的消息!那時,戚科夫隻是從學校師長的臉上看到了微微的凝重,依然和同學們享受快樂的上學時光。

不料風雲突變!

國慶剛過,他忽然聽校長說10月8日毛主席發出了《給中國人民誌願軍的命令》,從北京到省城再到鄉裏、村裏,都在號召適齡人員積極參加誌願軍,與朝鮮人民並肩作戰,而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宣傳教育運動也轟轟烈烈,點燃空氣!人們保家衛國的熱情火星四濺!

村裏的大喇叭跑出的聲音,鑽進人們的耳朵裏,更鑽進戚科夫的心裏,膨脹著,燃燒著。“我要參加誌願軍!”可村長見他跑來,拍著他瘦得顯骨頭的肩膀,告訴他他的年齡還不夠報名條件,讓他認真學習,與家人在後方做好支援工作。

眼看著鄉裏參加誌願軍的青年穿上軍裝,告別親人,甚至是告別腹中懷有孩子的妻子,登上軍車,開往前線,戚科夫心裏更加火熱,總想為前線做點什麽!白日裏,他上課之餘,跟了老師一起寫宣傳標語、與同學一起出黑板報;晚間歸家幫農,就將從學校裏聽來的消息講給村裏的孩子們聽。

這天傍晚,戚科夫牽了耕牛,與村裏孩子一同回家,講著來自朝鮮戰場上的新聞。汪裏興和他阿爹拖著鋤頭迎麵過來,麵露鄙夷,與他擦身而過時,低聲冷笑:“人家又沒有來打你們這些窮鬼,隻不過在朝鮮那邊打仗,要你們積極些什麽?”

戚科夫一愣,回頭追著他們的背影,爭辯:“學校老師告訴我們,我們與朝鮮唇齒相依,抗美援朝不隻是支持他們,也在保護我們自己!不然,我們國家還會被侵略,難道日本人的苦頭,你們還沒有吃夠嗎?”

汪裏興父子聽戚科夫敢反駁他,生了氣,兩人回過身,掄起鋤頭,看樣子想扔過來。

“你們胡鬧什麽?”曹六祿的小兒子曹庭英過來,用手拉住汪裏興父子的臂膊,“戚家大伢講得沒有錯!”

“你們家就是軟骨頭,當初家大業大,比我們家還厲害,不說是村裏,就是鄉裏哪個見了你爹曹老爺不是低三下四。現在倒好,你們與我家一樣被他們分了地,不惱怒他們還算了,竟也倒過來與我家做對?”汪裏興父子用力掙開,恨恨地瞪著曹庭英,但畢竟還有懼怕曹家的心理,兩人不敢動手,隻能忿忿地拎了喪氣的鋤頭離開。

戚科夫手中出了冷汗,在褲腿邊擦了擦,不顧村裏孩子的攔阻,走到曹庭英麵前道謝。

曹庭英一呆,訥訥地點了點頭:“快回家去吧。好好做功課,長大了,也能為國家多做些事。”

忙碌的一年,又到了冬季,地頭與桑田雖空歇了下來,但戚家人和村民們一邊關心著前線的戰事,一邊忙著做後方支援的事。

戚科夫和同學們也參與其中。他們雖還沒有城中孩子的條件,可以捐款捐物,但跟隨家人開展生產競賽、朗讀愛國公約、參與擁軍優屬活動相當積極。李氏、木秀與村裏婦女一起做慰勞鞋的時候,他認認真真、一筆一畫寫了文字稚嫩的慰問信,連同自己節省下來的一支牙刷與一本寫字簿,捐了上去。

雖說年間有了田,但戚家的境況畢竟窘迫。李氏為讓孩子們吃飽飯盡可能尋著零工來做。不料年底,她典身的鄰村農戶徐阿發尋了來,說是久病在床的妻子走了,想與李氏做正式的夫妻。

李氏還在猶豫,聽知消息的村鄰們已在議論紛紛,有人說是好事,有人卻說著風涼話。做婦女工作的幹部知曉了,相當支持,當著村民的麵說:“新中國男女平等,實行一夫一妻製。戚傳裕走了幾年,他媳婦一個人帶著幾個孩子,支撐家庭不易。她是有二次結婚的權力的,這樣對維持兩個家庭的生計,提高家庭生產力有好處。”

有了她這些話,村鄰們自然不再多言。李氏鬆下一口氣。木秀帶著田花與槐壯沉默不語,戚科夫卻是讚成。他看到繼母這些年來忍辱負重的付出,她能過得好些,他也覺得開心。

李氏欣慰繼子的懂事,轉而答應了周家的提親。可就在兩人預備去鄉裏領結婚證書的時候,卻橫生枝節。

不知是誰,在村裏到處傳言,說時常咳嗽的戚科夫得的是肺癆,是會傳染人的,李氏嫁到誰家,也是要將病氣帶過去的,誰娶她誰倒黴。

偏偏此時,衣衫單薄、身體底子單薄的戚科夫又咳嗽發燒起來,再一次請假回到家中休息。

弄不清狀況的村裏人,一時間有意無意疏遠了戚家人,連周家也猶豫著,要推遲與李氏的婚期,讓李氏舒展的眉頭重新結了起來。

戚科夫又氣又急,要自己去尋著周家,和他們說,隻管與繼母結婚,他和姐姐帶了弟妹們生活,如若他們還是顧忌,他就一個搬離家中,到外麵搭棚去住。李氏聽得心裏又酸又澀,硬壓了戚科夫留在家裏養病,隻說不改嫁反而省心。

幸而泉珠在年關前,又一次回鄉探親,得知戚科夫從滑進池塘嗆水後反複咳嗽生病,以至被誤會是肺癆影響繼母改嫁,隨即與繼母李氏商量,要接戚科夫到去上海讀書,一方麵減輕村中家庭的壓力,讓李氏放心帶了兩個未成年的弟妹改嫁,一方麵可以更好地照顧大兄弟的生活,讓他的毛病早點好起來。

戚科夫當然是興奮的,可又擔心自己真的患了肺癆,害了大姐,堅持不肯,徘徊矛盾從他的心裏跑出。

木秀有著不舍與擔心:“大姐,上海是大城市,科夫去了,能進學校讀書嗎?他萬一跟不上功課,隻怕在城裏難求一份工……人家會不會看不起他是鄉下人?會不會欺負他?……”

木秀如此緊張地相問,惹得泉珠也猶豫不定,她在解放前先後做過包身工與紗廠苦工,那樣的苦是絕不想兄弟再去嚐的。

此時,李氏笑道:“我們現在可是新中國了!上海灘現在多的是外鄉來人。泉珠能紮根在那裏,科夫就也能。鄉裏的幹部說:新中國的老百姓地位平等,天南地北、四海一家,能不能讓人看得起,隻看你自己做的怎麽樣,能不能愛國家、愛黨、愛人民,能不能團結大家!”

木秀更多一重擔心:“可萬一科夫真的是肺癆,隻怕去了,也要被人家趕回村裏來……”

泉珠笑了:“這個更不怕了!我在廠裏開會,廠書記說人民政府很關心老百姓,萬一科夫真得了肺癆,包管治療。上海的醫療條件在全國又是領先的!”

大姐開朗的分析,不但讓一家人放了心,更讓戚科夫將緊繃在心頭的那根弦鬆了下來,感動從心裏滴出——從他懂事起,他時不時見到得了肺癆的村民苦苦掙紮之後不甘心地死去。他的父親就算得的不是肺癆,可缺醫少藥也在壯年時拋別妻兒,所以他得病以來,一直很害怕,隻是怕繼母與兄弟姐妹憂心,硬撐著不敢露出心思。

現在,他知道了,不但自己的病可得治療,而且他還可以跟了姐姐去大上海讀書。這是他一個農民的兒子,做夢也不敢想的好事啊!這個夢真的會開放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