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秀握緊了那根瘦弱的竹頭!
“你們要做什麽?走,走開……”
屋內的田花聽姐姐驚慌得變了聲音,不由害怕起來,端起在牆壁縫隙擠進的風中顫抖不已的小小油燈想要過來。
“你不要出來……”木秀緊張地回頭,想阻止小妹。
汪裏興聽著戚家有人,腳步停了停,可聽出似乎隻有姐妹兩人且驚慌不已時,便越發有恃無恐。他涎著臉,湊到戚家門前,從木秀的肩膀上往屋裏看去,果然沒有看到李氏。
木秀也看到了汪裏興父子手中拿著偷的蔬菜,可她不敢多問,緊聲趕著他們父子離開:“你們偷拿的這些菜算送給你們了,趕快走!”
汪裏興咧著嘴,齜著一口與他爹一樣抽煙抽黃的牙齒:“什麽叫送給我們的?你們家阿爹生病的時候,將家裏一點田地全部賣光了,除了這破屋,還剩下什麽?你家門口的菜田原是賣給我家的,我們來拔點菜,怎說是偷拿?”
“你!不講理!那時你們趁著我阿爹生病,隻用不足三成的價錢買了我家的田,是強盜、騙子!”木秀看見汪裏興越逼越近,壯膽爭辯:“現在解放了,政府可說過:村裏的田地本就是大家的,分給誰家耕種出的東西就是誰家的。你們今天偷拿還……還有道理了?”
她反手想將門關上,可汪裏興哪容她關門,無恥地伸手,抓住木秀的肩,將她推進門內,自己也緊跟著進門:“你們從我家搶去了這田,總要拿點什麽來補償吧?一點菜怎麽夠?要不,把你自己賠一賠?”
“你,你要做什麽?”看著汪裏興進門,賊頭賊腦、左顧右看,木秀握著竹頭的手不斷發顫,身上的冷汗驚慌地冒了出來,“你再不走,我,我就喊人啦!”
“……你喊啊!喊啊!”汪裏興呆了一呆,看著身材纖瘦、麵容秀麗的木秀,惡心大熾,“隻要你喊,我就講是你這個跟人跑到山裏、不正經的女子自己趁兄弟進了城,喊我們過來的!”
“汪裏興,你,你不要臉!”木秀又羞又憤,罵了出來,“你們汪家在村裏,一直欺負村民,借著日本鬼子作惡,跟著後麵做了多少壞事,哪個人家不知道?我怎會喊了你們過來?”
她的罵聲,惹惱了汪裏興,他惡狠狠踢開長凳,朝木秀撲了過來。
木秀胡亂地拿著竹頭驅趕他,可身體單薄的她哪有力氣爭過年輕力壯的汪裏興,雖讓汪裏興挨了幾竿,但也讓他越發惡膽橫生。他奪下木秀手裏的竹頭,扔到牆邊,將木秀拖著按倒在客堂間原是戚科夫睡的床板上。
汪有富進了門,反手將門關了起來,看兒子用力撕扯木秀的衣衫,笑得陰森。
“你們不許欺負我二姐!”田花受了極大的驚嚇,哭著跑過來用力拉扯汪裏興的手。
可她從小體弱多病,瘦得皮包骨頭,哪裏拉得動瘋狂的汪裏興。心急時,田花衝汪裏興的手臂咬了過去。
汪裏興吃疼,低聲惡罵著,用力將田花甩開。汪有富過來抓了田花的頭發,將她拖倒在地,用力踢了兩腳:“你們戚家都是窮鬼賤胚!仗著共產黨奪走我們的田地。美國人在朝鮮打著呢!他們的飛機大炮多少厲害……”
……
戚科夫跟著姐姐,來到了租住的亭子間。
泉珠告訴他,這裏就是他的家了!
她工作的棉紡廠與租住的這間小屋,不在當時的上海市中心。解放沒兩年,上海市民依然習慣於將以前外國公共租界的中區稱為市中心,將中區外圍地區按方位叫作滬東、滬西、滬南、滬北。
相比之前看到的地方,戚科夫發現這裏弄堂狹窄、舊屋遍布。可一路順著狹窄的弄堂進來,他還是感覺漸加明亮起來。
上海,好像到處都有電燈!弄堂裏有路燈,姐姐家裏不但有掛上頭頂的電燈泡,一拉繩子就亮晃晃的。進門的那張方台上,還有一盞台燈!
看姐姐做著示意,他小心地按了撳鈕,那台燈一下子就發出驚奇耀眼的光來!戚科夫感覺真是開心,這台燈可比油燈亮太多了!這樣,他夜間讀書,讀到再晚也不用擔心燈油不夠用了!
轉頭再看小小的房間,雖說擺的東西幾乎都是舊的,但屋裏被大姐打掃、整理得很清爽。兩張單人舊鐵床占了半間房子,看上去蠻牢固的,與他在家鄉睡的搖搖晃晃的爛鋪板不同。雖說外麵夜色已深,但屋內明亮溫暖的燈光,驅走了戚科夫心中的緊張與局促,灑下一片安寧。
一天趕路,行色匆匆,他感覺肚子餓了。除了早上吃過兩碗野菜粥,他中途隻吃過李氏給的一隻白煮雞蛋與一隻粗糧餅,這會隻覺得虛火一陣陣從腹底升上來,很有些心慌。
可是他不準備告訴大姐泉珠,以免讓她為難。在家鄉他經常這樣餓著肚子做功課或去睡覺的,實在餓極了,他可以喝些冷水,喝飽了就可以暫時忘掉饑餓。
“篤篤……篤篤篤。” 一陣爽朗的笑聲忽然將門敲響,喚著泉珠開門。
泉珠急忙打開門來,隻見一位笑容暖如春風的青年女子端著兩隻碗進來:“弟弟接來啦?還沒有吃飯吧?來,來,快吃飯吧!”
戚科夫看著那女子將裝滿飯菜的碗塞到自己手裏,手足無措。
“長珍姐,這怎麽好意思?”泉珠看她將碗塞在戚科夫手裏,不安地感激著。
“忘啦,我們女工都是自己姐妹,一家人!那還與我客氣什麽?”楊長珍將另一隻碗也塞到泉珠手裏。
泉珠拉著科夫道謝:“長珍姐,真是謝謝你了!科夫,她就是我和你常說的,楊長珍大姐!”
戚科夫記得家人也說起過這位楊大姐:她曾經帶著兄弟楊少遙到他們戚家村逃難,幾乎餓死在村裏。可泉珠講,楊長珍到上海後,不僅跟著地下黨做了通信員,而且解放前就入了黨,現在已是棉紡廠的擋車能手、車間主任,帶著大家做到了產品連月沒有次品,用自己的勞動服務著人民群眾,已是大家尊重的“標兵”了!
他接著溫熱的飯菜,細看楊長珍,隻見她身材雖是瘦小,但麵色精神、說話有力、爽朗大氣,與他之前在村裏見過的逃難人那愁苦悲傷、畏縮抖索的模樣是完全不同的!
“快吃吧,趁熱!”楊長珍笑著,也細看眼前的少年。
她帶弟弟逃難到戚家村時,這位少年還沒有出生,但她看見過戚家人在愁苦的日子裏百般犯難,看見過那時泉珠與木秀骨瘦如柴、無助卑微的樣子,哪似眼前少年身形挺拔、目光快樂的模樣!
新中國是從人民群眾的心底裏,讓他們能夠抬起頭來,真正做人!
戚科夫謝過了楊長珍,低頭大口吃起飯菜。
他吃得是那樣香甜,那樣歡然!雖說碗裏隻是秈米飯、鹹菜炒豆瓣和特加的一隻荷包蛋,但戚科夫從來沒有這樣滿足過!
“吃慢一點,不要噎著!”泉珠心疼地看著兄弟,將長珍給自己的那隻碗也推了過去。
楊長珍笑著,摸著戚科夫的頭:“不要急,現在解放了,新中國,今後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怎樣的新中國呢?”少年思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