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你從碼頭回來啦?”

泉珠看著,拉了戚科夫趕緊迎了上去。

一路風塵仆仆!

楊少遙去家鄉探親後急急忙忙回上海。

他帶來讓人歡喜的消息:他們家鄉的土地改革已經全部完成,在戰火中幸存的鄉親們都分得了土地、拿到了土地證。如果不是他們姐弟在上海做工落了戶,也是可以回到家鄉領取土地的!

“共產黨真是為老百姓做好事啊!”沉甸甸的感激哽咽著。

楊長珍之前聽泉珠說土地改革,雖然開心但沒有親見。現在聽自己兄弟說起家鄉的變化,眼中忍不住也蘊起晶瑩的淚花——日本人侵略的時候,她帶著兄弟千辛萬苦、九死一生逃出家鄉,一直到解放前,戰火不停,回家看看一直是難以實現的奢望。姐弟倆心心念念中惦記的家鄉,甚至在記憶中模糊了樣子……

“土改之後,我們的鄉土是真正屬於大眾老百姓的了!”泉珠拉緊長珍的手感歎。

“姐姐,你不要哭啦!鄉親們說等以後你工休,多回家鄉看看。喏,這是家鄉新出的土產,都嚐嚐。”楊少遙俯身,從行李包中拿出了炒花生、炒葵花子,塞到長珍與戚家姐弟手中。

“啊呀,真香啊!”“這就是我們家鄉的味道!”泉珠和長珍嚐著土產,相視而笑,咯咯的笑聲溢出了滿滿的甜香。

“我感覺,比解放前的香多啦!以前我也吃過的,遠沒有今日的香!”戚科夫剝開了花生。

“嗬嗬,那是因為我們老百姓可以放心大膽地吃自己種出來的東西了!”長珍將更多的瓜子、花生抓了,放在戚家那小小的台麵上。

楊少遙想起了什麽,拉開包,又拿出一個信封,塞在戚科夫手裏:“看看這個!”

“這是……?”戚科夫拿著信封納罕。

楊少遙開心地指著信封上兩枚蓋了郵戳的郵票:“上麵的郵票是為紀念土改成功發行的,是當農會幹部的堂伯家裏送給我的,讓我保存好,記住1952年這一年,共產黨為農民做了土改的大好事!”

“應該紀念!應該的!”戚科夫小心撫摸著那兩張小小的郵票,看上麵畫的三個農民笑意吟吟、揚眉吐氣,隻覺得心底裏因為苦難與逼迫導致家破人亡的陰影在一點點淡去。

聽泉珠說戚科夫已被滬西小學錄取並獲得了學費減免,楊長珍姐弟相當開心。楊少遙攬過少年的肩膀,建議:“你還有兩天開學,不如明天,我複工時帶你去碼頭上看看。”

戚科夫這才得知:1949年5月上海全部解放後,軍管會整個接管了上海的港航機構和資本企業。楊少遙其後辭了私人老板的工,進華浮順碼頭做了工人。

雖說是美國與台灣聯手阻撓上海港複工增產,可港口員工團結一心,克服封鎖轟炸的困難,三年多來一直努力恢複港口運輸,直到這一年港口吞吐量超過了解放前,對外的包倉已逐步收回,實行專業化管理並恢複了對外貿易。

因著十六鋪碼頭與華浮順碼頭要進行技術改造,以便更好地滿足運輸與貿易需要,楊少遙這才抽時間請假回鄉探親。

“好啊!好啊!”戚科夫聽說能去有名的上海碼頭參觀,高興得跳了起來。

可跳了沒兩步,他又停了下來,有點不安地問著:“少遙哥哥,前幾天我在弄堂門口看連環畫,聽到有人說起,碼對那邊有不少包工頭,對工人不是打就是罵,還尋著各樣的理由克扣工人工錢。你帶了我去,會不會讓你難辦,被他們打罵扣工錢?”

“哈哈!”“嗬嗬,科夫,真是個實心的孩子!”楊少遙與楊長珍一起笑了起來。

泉珠也忍不住撫著撫戚科夫的頭:“傻兄弟,你聽說的,那是解放前的事情了。”

“解放前的事情?”

“是啊!現在解放了,新中國成立,我們的黨怎會再容忍工頭惡霸欺壓工人呢?”楊長珍感歎!

“以前工頭惡霸欺負工人,我在私人商行裏,是經常看到的!”楊少遙回憶起來,還是忍不住捏了憤恨的拳頭,“那時候,包工頭與特務、反動軍警勾結在一起,不斷從工人身上剝血汗錢!工人的工錢說是十分,可隻能拿到兩分的錢。他們總是帶著一群流氓與小工頭,手裏拿著藤條,在碼頭上走來走去地巡看,看到哪個工人不順眼,開口就罵,舉手就打!工人見了他們沒有不鞠躬的。彼此打招呼會打、裝包卸貨稍稍慢了會打、工人領工錢時敢多問一句也打!有一次,兩個受了傷的工人領工錢,工頭不但不給錢,還掄了帶著金戒指的拳頭砸過去。那工人被打得血流滿麵,連連告饒,苦苦懇求工頭給兩個錢糊口,那工頭說,要還想在碼頭做工,就不許多囉嗦!”

“他們怎能如此不講理?”戚科夫也氣得捏緊了拳頭。

“這還不算最壞的!”楊少遙回憶起更多的痛苦,眉頭緊緊地打結在一起,“碼頭工人不管是杠棒的、肩運的、堆裝的還是裝卸的,一天從早到晚不停地做工,可吃的、睡的卻又差又髒,冬天,很多人連一件棉服都買不起,就睡在稻草包裏。我在商行裏,經常看著有人肚子疼、咳嗽咳得厲害,很多工人的腿腳是腫的、爛的,可背包裝船一步不敢歇、不敢慢!因為要是工頭認為他們身體壞了,就會趕他們出碼頭。天寒地凍,他們沒有飯吃也沒有地方住,就會被活活凍死在碼頭外麵。”

“這不與我們當時做包身工的紗廠一樣嗎?”泉珠聽著,想起日本紗廠的恐怖,忍不住喉中哽咽,疼痛的淚潸然而下。

長珍抽手,緊緊攬住了泉珠。她知道,泉珠生病後被拋出廠外,幾乎丟了命,那痛苦的印象太深刻了,在時間裏留下一道道凸凹的傷痕!

“不但這樣,那些工頭想賺到更多的錢,就明裏暗裏爭搶碼頭的地盤。他們建幫會,騙工人們拿著棍子、刀、槍相互去爭打,他們自己在後麵看著,哪個工人敢不衝上去拚命,他們就要打死、趕走那工人。每一次搶地盤,都會有工人受傷,死了也不稀奇!工頭說工人的命不值錢!”

“難道沒有人管嗎?”戚科夫奇怪,“鄉民種田爭搶土地與水源上,好歹也有鄉保長出麵的。”

泉珠冷笑:“傻兄弟,你不知道那鄉保長是收了誰人的好處,就向著誰人講話的。”

“碼頭上也一樣,工頭們與軍警是一夥的!”楊少遙忿忿道,擼起了衣袖,給戚家姐弟看他手臂上的傷疤,“就連商行有時也會因為他們遭殃!這傷,就是他們搶地盤時,打到商行邊上,抓了商行的東西亂摔。商行老板勸不住他們,隻能推了我們小夥計上去阻擋,被那些人打傷的!”

楊長珍聽了大驚,趕上去拉起兄弟的手臂細看:“少遙,你當時為什麽沒有和我講?”

楊少遙苦笑:“我哪裏敢告訴你?告訴你了,隻怕你拚命都不敢再讓我去碼頭做工的。你們不知道,當時碼頭上傳的話是:‘肩膀上壓竹頭,背上挨拳頭,做工拿零頭,吃的是野菜頭,穿的是破布頭,腰上束草繩頭,晚上睡在大街頭,身上蓋麻袋頭,苦難日子沒盡頭,不砸爛舊社會,永遠不出頭!’”無盡的苦難就這樣磨礪著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