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赧湧上泉珠的麵龐,染得通紅!

戚科夫看見大姐泉珠羞紅了臉!

少年更看見了讓人心疼又心愛的姐姐安心幸福地嫁給了心儀的新郎——從抗美援朝戰場上受傷歸來的退伍戰士栗家榮。

在上海,泉珠除了戚科夫以外沒有親人,是紡織廠黨支部關心紡織女工,由支部書記楊長珍與支部成員一起為她舉辦的婚禮。

婚禮相當簡樸,隻是簡單地在泉珠與長珍家裏擺了兩桌菜席,沒有酒水,就是長珍丈夫與幾個熱心的年長女工做了幾個拿手的家常菜,再給整個樓裏的紡織女工住戶們送了自己裝包的幾顆喜糖。

可戚科夫感覺泉珠的婚禮是相當熱鬧並充滿著快樂的——他的大姐新剪了短發,穿著鄰居大姐為她裁做的新襯衣,和身穿軍綠色中山裝的栗家榮各戴了一朵大紅花在胸前,靦腆地相依坐在床邊,聽著同誌們的祝福,被誌願軍戰友、女工夥伴們笑鬧著,相互喂吃花生、拉鉤發誓相守一輩子,隻感覺自己心裏冒出比泉珠更多的歡喜與欣慰!

解放前,泉珠為了讓風雨飄搖的家和苦苦求生的弟妹,少年離家。在戚科夫兒時有限的記憶中,這位爹娘臨死放心不下、遲遲難歸的大姐在日本侵略戰爭期間歸來時,麵黃肌瘦、身體單薄、心裏灌滿痛苦與愁緒。就算抗日戰爭勝利後,他的大姐不再在日本紗廠工作,可逢新春時回鄉時,也極少能見到她的笑容,反而時不時被她攬於懷中,看著她對繼母不停地落淚。

那時候,泉珠撫摸他與弟妹的手總是滿布皴裂的口子、粗糙無比,而她原本應是青春的麵龐上也黯淡無光,整個人就像一棵被苦水醃透的菜秧,無論怎樣都看不出精神!

可這一天婚禮中的大姐,是那樣的美麗!漸漸顯出些圓潤光滑的麵龐上透出自然的紅暈,原本枯黃毛糙的頭發開始有了烏黑發亮的光澤,一件跳躍著喜悅的淡粉色襯衫襯得她抿嘴而笑的表情那樣好看!這才應該是他的大姐應有的樣子!

戚科夫又回想起木秀夫婦來到上海暫住時,所見二姐的變化:他那受過種種折磨的二姐木秀麵上、身上都已不見當童養媳、當山林女童工時的精神創傷,隻是在額上、手臂上還留著淡淡的疤痕;受過非人折磨的木秀原本一雙俏麗的大眼睛曾枯如死水,現在有了活人的光彩,雖然她的身體還是瘦弱,但不再是形如枯木。讓他與泉珠開心的是,當木秀提起她種的桑田長勢喜人、養的蠶寶寶又白又胖、結出的蠶繭又大又好時,她歡快的口氣甚至很透出些自豪的意思,曾經因著種種痛苦與羞辱幾乎不敢出門的姑娘,重新有了活力!

曹庭英的變化也很明顯,這位舊時地主家的少爺,雖然曾經身著棉袍,出入帶著家丁,可因著日本人侵略與戰亂的恐慌,與村中的百姓一樣,也是行動小心且慌張不安的。解放後,雖然戰爭不再,可是因著曹六祿老爺在土改時被懲治,曹家的財產被沒收均分,他曾經恐慌、頹廢,走在村子裏都是小心翼翼的,就像一個人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樣,沒了支撐。

雖然,這次陪著木秀來上海時,他穿著的還打了補丁的布衣布褲,但曹庭英原來悶在院室中的蒼白麵色也因田間勞作而在黝黑中透著紅潤,原本瘦弱的身體因做了農事而健壯起來,甚至擔著大包小包的土產上樓也相當輕鬆。雖然與泉珠姐弟說話時,還是有些不自然,但是他表情平和,言談中早已將自己看作與普通鄉民一般。

木秀夫婦帶來的消息中,曾長了滿頭爛瘡的田花竟生出一頭濃密的黑發,矮小多病的身體漸漸好了起來,不用繼母與姐姐再四處尋了草藥為她熬煮。愁苦滿懷的繼母李氏在解放後再婚,日子也漸漸過得歡快起來,因為一個村就是一個集體,土地是大家的,有了糧食也是大家的,她與丈夫一家在生產組裏,與鄉鄰們一同做活、一起吃飯、生產積極性很高。

李氏還有了新的名字,是鄉裏的婦聯幹部幫忙給她起的,叫李鄉麗,槐壯也有大名,叫戚建設。

戚科夫想起小弟槐壯第一次寫來的信,不由笑起來。他之前看到戚建設三個字,還以為是戚氏家族哪個不認識的親戚呢。伸手,他從抽屜中翻出小弟的信來看,看他用漢字、拚音與圖畫混在一起寫下的內容,才知道,黨員幹部們會為村民搭台子講話、播放露天電影,還為他們開設集體食堂,吃完飯後,大家的碗還會掛在門口……這些內容在戚科夫腦海中轉作一幅幅有意思的畫麵時,少年就更加開心起來。

“大姐夫……”戚科夫輕輕用手拉著新郎栗家榮的衣襟,“等我讀師範放假的時候,我們一起回鄉過年吧?我和大姐想去看看弟弟、妹妹和鄉親們。”

他小聲的嘀咕被趕來主持婚禮的紡織廠副書記聽見,大聲笑道:“應該的,應該讓鄉親們看看我們栗家榮同誌這個新女婿!”

在戚家祝賀喜事的人們都大笑起來。笑聲中,戚家姐弟與栗家榮的臉上,都在陽光中泛出那樣明亮的幸福!

那樣在陽光中泛出的明亮的幸福,在戚科夫入讀上海第一師範後的日子裏,更多地顯現在少年的臉上。

師範的課程學習讓他感覺忙碌而充實,在社會中的勞動實踐課程進一步打開了他的眼界與胸懷。1957年,當新民主主義青年團再次改稱為共產主義青年團的時候,戚科夫又一次被學校團支部選為了支部委員,有機會參加更多的團支部活動。

這一年春季,後來被改稱為長風公園的滬西公園開始建設。他與團支部成員一同前往公園中的碧蘿湖遊玩,恰見一個小學的少先隊員們正在湖邊遊玩。

初綻新芽的柳樹蔭下,童聲歡快,唱起近年來同學中流行的歌曲:“讓我們**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水麵倒映著美麗的白塔,四周環繞著綠樹紅牆,小船兒輕輕,飄**在水中,迎麵吹來了涼爽的風,紅領巾迎著太陽……”

戚科夫知道,這是電影《祖國的花朵》中的插曲。在電影剛一播出之際,他就與同學們前去看過,將這首旋律優美、歌詞溫暖的歌記在心中。

“祖國的花朵”“紅領巾迎著太陽”多妙的歌詞啊!雖然,他現在已不再佩戴紅領巾,可他與眼前的少先隊員們一樣,是黨的搖籃中成長的祖國花朵,天天迎著太陽在綻放呢!這位詞作家寫得真妙!自己將來,也要用這樣美麗的文字來打動更多的人!

戚科夫靠著大樹,綠葉成蔭,帶著綠色的心情一邊跟著少年隊員們輕輕哼唱著綠色的歌曲,一邊拿出他的小本子,用那支從不離身的得獎金筆,記錄著感想,預備寫這天的日記。

“哎呀,有小偷!”

“他偷拿了老師的書包!”

“快抓住他呀!”

“老師的包裏,有給大家買麵包和汽水的錢!”

……

孩子們一堆慌亂的聲音湧來!

戚科夫與團員夥伴們聽聲,立時站直了身,跟著看過去,隻見一個衣衫邋遢的人,拎著一個書包,慌亂地推開少先隊員,向著他們這邊逃竄!

“快,幫忙抓壞人!”戚科夫拉了一把身邊的夥伴,迅速拔步,預備攔住那個小偷!

那小偷躥近,戚科夫立即與幾個夥伴包抄,擋在他麵前。

那頭亂發、滿麵汙垢的人驚慌地抬頭,恰看見戚科夫,恨恨地磨牙:“又是你,窮鬼家的臭小子,滾開!”

戚科夫一個趔趄向後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