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真的沒想到!

恒通路小學教學條件的艱苦,遠遠超出了戚科夫的預想。

閘北區在解放前被上海繁華市區的居民嫌棄為“下隻角”,是因為這個區域相對偏僻、接壤農村、經濟發展相對落後,很多掙紮在舊社會底層的老百姓收入水平低、生活環境差。

戚科夫陸陸續續聽同事們說起這些的時候,心裏對支援閘北區小學教育有了一定的預想與準備。可當他與同去支教的幾個老師乘過半個小時才等來的公交車,背著書包、拎著旅行袋、冒雨下車後的經曆卻還是讓他們著實吃了一驚。

狹窄的弄堂,沒過腳麵的泥濘!他們高一腳低一腳走進恒通路小學,隻見:舊廠房改造的學校粗糙簡陋、教室與校舍牆壁陳舊掉磚、校園內沒有綠化反倒四處積水、隻有兩個瘦弱高挑的籃球架伶仃著的操場……

這與設施良好的師範附小相比,教學條件真是天差地別呀!

“同誌們,快到傘下來,快來!哎呀,真歡迎你們能到恒通路小學來支教,希望你們不要嫌棄這裏的條件……”

戚科夫也沒想到第一天到恒通路小學報到,是吳校長親自帶著幾個老教師來校門口迎接。他們看見戚科夫就算穿著雨衣,也被雨水淋得半身濕透,十分的不好意思,忙著將自己手中的雨傘向戚科夫與其他支教老師傾斜,接包的接包,墊磚的墊磚,像迎接英雄一樣擁著戚科夫他們走向辦公室。

“呀,這裏怎麽留著許多彈孔?”院牆上堆滿了大大小小、坑坑陷陷滄桑的彈痕,戚科夫將要走到排房內時,一片驚訝從身體裏湧出。

吳校長沒有想到年輕教師竟能看出是彈孔,也是驚訝:“你怎麽知道這是彈孔?我們可是用石灰刷過的!”

“我的家鄉在諸暨,日本鬼子侵略的時候,不但縣城的城牆上,就是鄉下不少人家的牆上也都留有這種彈孔!”戚科夫想起兒時遇到的日軍瘋狂轟炸與凶殘的行為,想起鄉親們與戚傳富伯伯家的慘況,仍是不寒而栗,不禁握緊了憤怒的拳頭。

雨下得不小,幾位老教師帶著戚科夫進了排房(所有房間都由前向後先後排成一直列的房子。),一邊幫他脫下雨衣,放下行李,送毛巾倒熱水,一邊向他解釋:“這裏的彈孔也是當時抵抗日本鬼子侵略的時候留下的。”

“真的?”戚科夫聽著,接了毛巾都忘記擦去臉上的雨水,追問,“那是怎樣一回事呢?”

“你年輕,大概不知道:閘北區現在這樣破舊落後,都是日本鬼子犯的罪!”年紀明顯大一些的李老師恨道,“在推翻封建皇帝之前,閘北區就開了商埠。1908年底開通滬寧鐵路。建起的上海北站,三層樓,是那時候全國最大的火車站。閘北區也成了上海陸路交通的樞紐地。”

“閘北區這麽早就發展了?”戚科夫沒有辦法將今天看到的舊陋落後的地方與這樣早的經濟發展聯係起來。

“可不是呢!”一位同樣年紀不小的奚老師接話:“那時候,閘北的工廠、商家越開越多,廿卅年間,閘北區已經是上海的重要工業區。那時候,我祖父在大工廠做工,說林林總總的大廠有兩百多家。人們都說那時的閘北是‘華界工廠發起地、大本營’。我外婆家有點錢,在大統路開了一爿商店,沿路左右有賣山貨的、賣綢緞的,也有吃的東西,就像小的南京路一般熱鬧。”

“閘北區還有這樣鬧猛(上海話,繁忙;熱鬧。)的時候?”連同辦公室的年輕教師也驚訝了。

“哎!”李老師長歎一聲,“可是,日本鬼子一打來,三十年的努力全都沒有了!閘北區不但一下子倒退回去,隻留下一片廢墟,變成了上海的‘下隻角’!”

奚老師聲音已有些沙啞:“兩次抵抗日本人侵略的淞滬抗戰,閘北區是首當其衝!後來打了‘一·二八’,閘北區一下子就遭殃了!裏弄裏的房子基本都倒了,老百姓哭著、喊著朝租界那邊逃。我祖父的工廠沒有了,外婆家的商鋪被燒掉了。我跟著父母哥哥逃的時候,看到寶山路那邊的商務印書館整個塌下去,裏麵的機器都燒焦了!……”

“這該死的鬼子!”戚科夫聽著,緊咬了仇恨的牙關。

多少年了,他以為自己快忘卻了侵略者作惡的情境,現在方覺,那因國破家亡的苦澀、疼痛、仇恨原來深入骨中、深植心底!每每回想,會牽動每一根神經!燒灼著身體!

“原來《淞滬停戰協定》簽了以後,還是有一些廠家與商家重新開張的,可是,‘八·一三’抗戰的時候,日軍窮凶極惡,轟炸機就在閘北區天天投扔炸彈,還有一次次炮轟。閘北一下子變得比農村還要荒涼。原來在這裏做工的人也逃得差不多了。日本人就用鐵絲網將許多地方圈起來,做他們的軍用地,不讓人進出。”

“那後來呢?”一邊的年輕老師聽口音是重慶那邊的,追問著。

“停戰後,偽政府表麵上在報紙上說要恢複閘北的生產與經營,但錢都被他們貪光啦。哪來的經費做實事呢?就湊了一些零散的錢做做麵子工程。在番瓜弄那邊,用竹片、茅草搭了許多棚戶,讓從蘇北逃難而來的難民去住。裏麵漏風漏雨,沒有自來水,難民們常常連飯都吃不上。閘北區漸漸就變成了富人們口中嫌棄的‘下隻角’,因此工廠、學校、醫院、商鋪也越發不來了。閘北區相比徐匯、虹口等區越來越差!”

“侵略者真該死!偽政府也很壞!”有敲門進來交作業的小學生課代表也聽見了這樣的曆史,怒氣迸射!

戚科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並鼓勵著道:“我們的黨不僅帶領人民,抗擊了日本侵略者,將他們趕了出去,而且建立了新中國!現在那樣的慘事不會再發生了。閘北區還會恢複發展的。你們也要好好學習,不要讓外國侵略者再欺負我們的國家,將閘北區越建越好,可以嗎?”

“嗯!”兩個小學生重重地點頭,懇求著,“老師,這樣的事,也要講給班裏的同學們聽聽。”

“好啊!我後麵整理整理,講給你們聽,還可以試試看,用口技表演上海人民抗擊日本侵略的事情!”戚科夫笑著答應,“呀,這屋裏有幾處在漏水呀?校長,我在家鄉的時候做過上屋修瓦、翻草,這裏有沒有梯子?我可以到樓頂去,看看能不能修補……”

“梯子有,可你們是來支教的,怎麽好意思呢?還是我們去,你們多坐坐,吃點熱茶。”

“不要緊,我們既然到這裏來支教,和大家一樣都是人民教師,哪能有什麽區別呢?再說,我剛剛遞交了第四份入黨申請,正是需要學習鍛煉的時候,還是我來。”戚科夫笑著,要跟了老師們出去搬梯子,“後麵,還要請你們多給我講講閘北區抗戰與解放時的故事,我想寫到文章裏去,讓更多的學生讀到、看到,讓他們感覺到在新中國搖籃的幸福!”

“好啊,稍晚幾天,等你們支教工作落定,我們帶你去淞滬抗戰的地方看一看……”

恒通路小學的老師們對這位年輕教師如此之快就接受了簡陋的條件,樂觀大方地要融入教學隊伍的態度頗為驚奇,與他爭搶著冒雨去修葺屋頂。

吳校長卻從戚科夫的言談中有了略略的猜測與理解——這個年輕人,應該是同樣經曆過侵略戰火災難,對黨領導人民建立了新中國心存百倍的感恩,心中點亮要為人民服務的心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