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氣,心裏竟然不由對此次被“發配”來農村勞動還頗感慶幸!

此時的戚科夫站在上海金山縣農村的田野裏,看著剛剛立春的大地青苗剛剛出頭,勃發著生機,感覺像回到諸暨家鄉一般熟悉,自覺有了回憶故鄉的機會。滿滿的鄉土鄉情瞬間淹沒了他。

可是,他哪裏曉得,到了工棚,開始上工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好像太樂觀了:這挑糞上肥可比在人防工地挖洞挑泥、巧克力工廠背包扛渣要埋汰、辛苦得多!

江南氣候溫暖,一年可種兩茬稻穀,冬末春初,農民們也是需要上工的,可因為戚科夫幾個人的“問題”,他們被“特殊關照”過,不能像一般村民做常規的農事,大多數要忙的是挖溝、挑糞、到田裏施肥。

不要說從小學時到了上海,戚科夫已經多年沒有下過田,對於田間農事早已生疏,就是他兒時在諸暨農村,也不過是在解放後跟著繼母為自家的幾畝農田扶犁、耕田。這澆肥的“苦差事”,繼母是從來不舍得讓他這個男孩子做的!

所以,他剛剛開始打掃、挑糞的時候,差一點被糞水的臭氣熏得背過氣去,連連打著惡心。挑了糞桶,又腳下發浮,走不了幾步就將汙物潑出來,濺在鞋麵、褲管上,而潑肥澆田時又不會用力,經常讓汙物沾在衣物上,讓他一個人浸在臭烘烘的氣味裏,整個人的狀況很快低迷,變得不好了!

再加上一群不懂事的小朋友因為村小學早已停了課,沒有多少正經事體可以做,經常就圍著他們這些“勞動對象”,看他們笑話。做慣了教師的戚科夫不由臉紅耳赤,失腳跌進稻田裏,弄得半身全是濕泥水,更惹得田間幹活的村民們也一起哄笑起來。

到了農村的幾天,戚科夫什麽東西都不想吃,稍稍吃一點泡飯,就會因身上沒有辦法清洗幹淨的惡臭吐得嘔腸刮腹。加之帶的衣物不夠,在田間浸了汙物泥水受了涼,隔天就發起高燒來,一個人渾身酸疼地躺在**,迷迷糊糊、似醒非醒,一會兒感覺像回到了解放前,被汪裏興帶著家丁追打,又一次跌進了泥塘裏;一會兒又感覺日本人的炸彈投到了身邊,炸得他渾身發燒發燙……他想呼喚親人幫忙,可親人們都不理睬他,他隻能無助地奔啊、跑啊,跑到通身大汗、腿腳發軟,感覺自己就要死了一般……可是,總有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著,“等黨來,天就亮了!老百姓的日子就好過了!”又有《義勇軍進行曲》《兒童團歌》不斷地在他耳邊回響著,讓他總能撐著那一口氣不至於徹底軟下去,可是他懷疑自己,好像堅持不下去了……慢慢地,他的眼前又輪轉過一個個身邊的人,他們好像還在堅持為人民服務呢……那他自己也不能輸啊……

“大姐、二姐,你們不要怕,帶上小弟小妹,我們一起去找黨,壞人不敢把我們怎樣的……邱老師,你給我講過的,黨就快來了,他們在帶著部隊為人民戰鬥……韓大哥,你加油啊,你跟著解放軍打贏了,又去打美國佬……小馬叔叔,你又抓住壞人,又去幫老人家了嗎?你這樣為人民服務,就是做活雷鋒啊……長珍姐姐,再難,你還是帶著紡織廠,為人們織好布,讓世界看看我們織出的布頭,不比外國的差……佩光,我們還是要堅持……堅持!我們不但自己要‘千歌萬曲向黨頌’,我們還要告訴班裏的學生們……告訴他們,不能荒廢學習,要珍惜解放後的機會,知道自己生長在黨的搖籃裏,一定要認真學習……學到有用的東西,就可以為國家、為人民服務……要告訴他們的,他們在黨的搖籃裏,搖籃……”

“哎……他好像燒糊塗了……”

戚科夫迷迷糊糊、不斷囈語的時候,忽然感覺嘴裏有了一絲清甜滋潤的味道,燒得幹灼的喉嚨頓時有了一些舒緩。

勉強地睜開眼,看見有個年紀頗大的老人家正在床邊,俯身給他喂著綠豆湯。

再睜大一些眼,他看見老人家後麵站的是村支書與所在生產組的組長,心中頓時一慌,人也清醒了一些,隻怕他們是來批判自己的,急忙想掙紮起來,卻被生產組長按住了。

“哎……看你帶來的行李與說話行事,知道你是個要上進的,估計沒有在鄉下吃過這樣的苦頭,既然病了,就先緩兩天,不用著急去地裏上工。”

支書看了戚科夫一會兒,方拿出兩顆藥片來給他:“村裏小孩子不懂事、笑話你,害你摔在農田裏。你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說後麵,給他們講遊擊隊打鬼子、講誌願軍打美國佬、講雷鋒服務人民的故事,可見你的心不壞。既然傷風了,就先空空肚子,吃點綠豆湯與稀飯,晚些時候將這退燒片吃下去,緩過來就好了。你的那份工,我與你們組長商量了,先找人代做,你不用聲張!”

戚科夫一顆懸著的心稍稍放了下來,接過藥片道謝,將那一小碗綠豆湯喝下去。生產組長發覺了他行李中帶的書,想伸手取來,卻被支書阻止了,催他回家吃飯。

可組長走了,支書卻留了下來,拿著戚科夫帶來的書翻了幾頁,見他在裏麵用紅、藍墨水條條線線地畫著,還記了話,再翻看到扉頁上戚科夫必寫的那首詩:“小小鋼筆重又重,祖孫三代扛不動。共產黨給我一支筆,千歌萬曲向黨頌!”沉默了不少時候。

在戚科夫重新緊張起來的時候,他將書還給了戚科夫,起身要走,卻又回頭,目光複雜地看了戚科夫一眼,欲言又止。

“支書,你有什麽指示嗎?”戚科夫小心翼翼地問著,隻恐再給他一個什麽罪名,把他打發到千裏之外去!

不料支書卻是低低地說道:“你那首詩說的沒有錯!我在沒有解放的舊時候,放牛、耕田、砍柴……就想著有一天自己與子孫後代可以識得了字、拿得了筆、看得了書……現在,村裏小學老師沒有了、課也上不了,小家夥們心也野了,你在空時,帶著他們識些字、給他們多講講革命故事,也是可以的……”

戚科夫喜出望外,沒有想到,他失去了教師的工作,被打發到一處處做工,反倒有了各處辦“掃盲班”,當業餘老師的機會!

他連連答應著,病竟飛快地好了起來。

村民們帶著幾多驚訝,看著這個從城裏來的大高個書生,很快就適應了農田施肥的活計,對於汙水滿身也毫不在乎,每天上工就是腳上生風的。等到了收工,他就匆匆忙忙跑回工棚,打來水,用肥皂一遍遍洗淨身上、手上,換上清爽的備用衣服,然後就在小桌子上用口技吸引村裏的孩子們到他身邊來。

他們更驚訝於這個書生,不用看書,就會講出許許多多革命故事與國內發生的新鮮事,還講得那樣好聽!

戚科夫講的故事不但吸引來了村裏的孩子,還吸引了越來越多的村民。圍在他身邊的人越來越多。不到幾個月,生產組又將帶領組員讀報、學習、寫廣播稿與黑板報的任務交給了他。

戚科夫感覺自己就像春天裏被寒氣凍蔫掉的秧苗,重新又活過來,又回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