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綻開了芽苞的枝條,隻等在春天裏盡情舒展、生長!
戚科夫完全敞開了心懷!
他,再次提交了入黨申請,不再擔心自己的申請是否會通過,隻思考著伴隨東風而來的一條條改革開放好消息,自己能在培養他的黨的搖籃裏多做些什麽。
業餘初中教材正式投入印製,編寫組的老師們回歸了各自的學校。但戚科夫卻沒有返校,他與幾個合作的數學老師打了申請,要進一步利用業餘教材編寫中積累的經驗,為業餘學校再編寫一套“三算”教材。
大姐泉珠知曉兄弟的辛苦,硬是買來了電影票,又接走了安安與小武,讓他帶著朱佩光去看最新上映的電影《我們的明天比蜜甜》。
充滿生活氣息的快樂電影圍繞社會主義新風尚,呼喚人們摒棄落後的傳統觀念,落實計劃生育、重視男女平等。難得擁有休閑時間的戚科夫夫婦與電影院裏的觀眾們一起,觀看過活潑幽默的情節,聽著生動有趣的對話,出了影院還止不住哈哈大笑。
可路過點心店的時候,戚科夫看著櫥窗內的點心盒子,又收斂了笑容,開始嘴裏嘀嘀咕咕念著算式,手還在妻子手臂上劃來劃去。
朱佩光拍著戚科夫的手,嗔怪:“你呀,就是不停地忙,也不知什麽時候能閑一閑,好好陪陪我與孩子。你又不是算數老師,忙什麽口算、心算、筆算呢?”
戚科夫想好了要出的題目,用鋼筆在自己手心裏記下了關鍵,笑道:“我們國家在不斷創新,還設定了特區,那對學生們的教育方法也要跟上去,有創新有進步啊。‘三算’的方法很好,可以讓學生更好地運用腦力進行運算,增強記憶力與思考力。我就算是個語文老師,也是可以一邊學習一邊帶著做的。你看今天電影裏兩個到對方家裏去做‘上門女婿’的男孩子,不也是打破了傳統觀念的限製麽?”
“真說不過你!”朱佩光笑推了戚科夫一把。
戚科夫索性一把拉起愛人的手,前後甩動著,放開喉嚨唱起電影插曲來:“甜蜜的工作、甜蜜的工作、無限好囉喂。甜蜜的歌兒、甜蜜的歌兒,飛滿天囉喂,工業農業手挽手齊向前囉喂……努力奮鬥實現四個現代化囉喂,我們的明天,我們的明天比呀比蜜甜!明天,明天……”
“看你,像個孩子似的!”朱佩光抿嘴而笑,卻縱著丈夫,與他一起甩著手、輕步向公交車站走去。
他們還未走到車站,歌聲與笑聲卻因路邊一個石庫門弄堂裏的爭吵聲停止,隻聽靠近路邊的房間傳來男人的罵聲、摔東西的響聲,與婦女、孩子的哭聲摻雜在一起。
“哎呀,作孽呀!這個阿黃怎麽又在打罵老婆呢?”“我去叫居委主任來看看吧?”“去叫有什麽用,居委主任與婦女幹部都上過門的,連他愛人單位的工會領導也來過了,阿黃當麵答應好好的,與老婆安穩過日子,可居委主任與婦女幹部一走,他就翻臉動手,打得更狠,對孩子也不管不顧的!”“哎,清官難斷家務事,他們家裏的事誰說得清呢?我看他老婆阿婭的確是喜歡打扮,還有男人到他們家裏,我們還是不要管了!”
“我們也走吧。”與丈夫曆經幾番風波,原本爽朗的朱佩光謹慎了許多,拉著戚科夫。誰知“嘩啦”一聲,幾個玻璃杯子從窗口扔了出來,摔在他們夫妻的腳邊。碎玻璃碴子四濺,甚至濺到了兩人的衣褲上。隻見一個男人臨窗喝罵:“你天天借著理由,讓男人到家裏來來往往,打你不是活該?”
戚科夫抬眼看去,認出那個男人竟是幾次遇到的汪裏興!隔窗見他又一次揮動拳頭,打得屋內婦女、孩子哭喊一片,戚科夫再也忍不住,拉了朱佩光與已經趕到樓下的居委幹部一起到樓上去。
剛進門,他們被摔碎的破碗、玻璃杯等的一地狼藉嚇了一跳,再看摟著孩子縮在牆邊的婦女與孩子,已哭得渾身顫抖。那被叫作“阿黃”的汪裏興,見到戚科夫前來,眼中射出驚詫,隨後又轉了恨意,看到居委幹部很快又將目光瑟縮著抽了回去。
居委幹部責問他為什麽一直打人,汪裏興脖頸又硬了起來,聲稱妻子嫌棄自己年齡偏大,一直喜歡招引年輕男人,還在家裏摟摟抱抱。
“你血口噴人!”看上去,的確比汪裏興要年輕不少的阿婭氣憤回懟,“到家裏來的隻是廠中的男同誌,因為區裏組織工廠的文藝演出,我們要排演小品,人家是來配戲、對台詞的,誰知道你思想太封建了!”
“還敢頂嘴!”汪裏興又揮起拳頭,卻被比他高一個頭的戚科夫隔了開來。
“你怎麽到我家來了?給我走開!”一個青年忽然從隔壁門房內躥了出來,將戚科夫撞開。
“是你?”戚科夫隨即認出,那是用磚頭敲碎他們家玻璃的男孩子。
幸有民警聞訊趕來,嚴令汪裏興停止暴行,告訴他新中國保護婦女與孩子,將他叫去派出所談話。戚科夫夫婦兩人與居委幹部一起被那個剛剛從隔壁門房內躥出來叫黃來富的青年轟出了門。
帶著一肚子的疑問,戚科夫詢問著居委幹部,隻聽他們說“阿黃”曾因偷東西兩次坐牢,後來在街道的幫助下,進了工廠做搬運工,可他第一個老婆卻拋下孩子黃來富走了。阿婭是同廠的女工,不知是什麽原因,拖到了三十歲一直沒有嫁人,直到幾年前,被當時廠裏的主任強行做媒,方與“阿黃”結了婚。阿婭性格脾氣不錯,兩人結婚後又生了個孩子,日子過得還算平靜。隻是這一年因為阿婭上過高中,生得漂亮,能唱會跳,調到了廠工會,阿黃疑心漸重,兩人的矛盾越來越大。
戚科夫因此更加確定,那“阿黃”就是改名換姓的汪裏興,而他大兒子黃來富一直的敵意與怨恨,也就不難理解了。
“他欺負過木秀姐姐,你還要去告他嗎?”朱佩光聽說實情後,問著戚科夫。
戚科夫沉默良久,沉重地搖頭:“我又沒有證據,說他就是汪裏興。再說二姐與曹家姐夫現在在家鄉過得挺好,聽說接下來村裏會實行包產到戶,何苦再去揭她心底的傷疤?若是那汪裏興能聽從教育、改掉惡行,就讓他自己悔過吧。”
可他的話音未落,樓內又傳來劇烈的爭吵聲。這一次,是朱佩光歎氣:“聽聲音,應該是四樓教美術的魏老師家。”
“怎麽了?”
“她為了提高自己的素描水平,買回幾隻石膏像在家裏練習,裏麵有大衛、維納斯,可她的愛人不懂這些,非說這是不正經的,兩個人最近經常為這個爭吵。我是樓組長,小區支部書記帶我還去做了工作的,可她愛人思想封建,不聽勸說。”
戚科夫的手指動了一動,沒有說話,轉身,卻從寫字台上拿出紙筆來。
跟過來的朱佩光看見,那稿紙上已飛快寫下了文章標題《嬌妻難忍》,無奈笑道:“你呀,又要用筆打抱不平了!”
“戚科夫,有你的電話,快下來接啊!”
剛剛將行李搬回了家,戚科夫預備隔天回學校報到的時候,聽到了居委幹部用喇叭高聲喊著自己的名字,叫他去聽電話。
是邱範鋒老師打來的:“戚科夫同誌,請你今天返校,到黨支部來一次。”
聽電話中,老師的聲音別樣鄭重,戚科夫心中不明,有些忐忑,難道是他為了編寫《三算》,延遲回校,耽誤了學校的工作,要被批評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