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ddenly, I realized, all that I was afraid of, was not God, devil nor death,but the clear fact that even we no longer exist in this world, everything continues as usual.

那時,我突然明白了過來。原來我一直害怕的不是上帝,魔鬼或是死亡,而是,即便我們不再存在,萬事萬物卻依然如常繼續。

——西蒙·凡·布伊《因為愛》

ACT 1

仿佛隻在一夜之間,各種流言蜚語就如病毒一般迅速地風傳開來。

流言爆發的源頭,是某一天白曉荷突然把沈綺年叫上了天台,素昧平生鮮有來往的兩個人,卻因為夾在中間的貝爵而被賦予了濃重的戲劇色彩,一時間眾說紛紜,各種猜測層出不窮,然而沒有一則猜測能夠準確地命中真相。

這是隻有兩位當事人才知道的對白。

“沈華年是你姐對吧。”白曉荷的臉色很難看。

天台上的風大得足以模糊聽覺,而沈綺年還是從她的表情當中讀出了某些不同尋常的訊息。

她默默地點了點頭。

“麻煩你轉告她,不要打我爸的主意。”

幾近於輕蔑的語氣,每個字都淬著厭惡,輕而易舉地將沈綺年平靜的表象擊得粉碎。

“你說什麽?”目光豁然變得銳利,沈綺年感覺到自己久違地動怒,殘存的理性從白曉荷的話中分析出了事件主角與她的關係。

原來沈華年的導師,就是白曉荷的父親。

“這件事情在我爸的學校鬧得很大。”看得出來,白曉荷也在極力抑製自己的情緒,“今年他原本要升副院長,現在不僅被擱置下來,還要被輿論攻擊,樹大招風,學院裏看他眼紅的人多了去了,都恨不得抓住他的小辮子,真是牆倒眾人推……”

說著竟然紅了眼圈。

“我相信我姐姐不會做出那種事。”沈綺年機械地呼吸著,“難道你不相信你父親?”

“所謂空穴來風,這件事不會毫無緣由地被人提起,隻有我相信又有什麽用呢?”白曉荷的聲音已經開始顫抖,“我爸是經過大風浪的人,或許是問心無愧,尚且能淡然處之,但我媽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

沈綺年回想起昨天晚上父母的表情,其實將心比心很容易想象白曉荷的家裏是如何烏煙瘴氣,而白曉荷卻執意將自己劃分到敵對的範疇,無論是成見還是就事論事,對於白曉荷,她並不想低聲下氣,曲意逢迎。

“與其站在這裏跟我叫板,不如回去問問你的父親,看看他到底值不值得你相信。”胸口窒著悶氣,骨子裏的倔強被激了出來,沈綺年不甘示弱地抬眸迎上白曉荷的目光。

雙方都在不惜一切地維護自己的親人,而意氣用事的結果就是,從最初的唇槍舌劍變成了肢體上的推搡拉扯,要不是有人及時發現並拉架勸開,搞不好兩個女生會當場大打出手。

紅著眼睛的白曉荷和衣襟淩亂的沈綺年一前一後地從天台上下來,免不了被給予相當程度的注目禮,兩個人在五樓樓梯口分道揚鑣,一左一右背對而行,渾身散發出不對盤的氣場,像是因為談不攏而正式撕破臉。

八卦愛好者開始討論“誰才是正房誰才是小三”,和猜測事件男主角貝爵遲遲沒有露麵的原因,延伸出無數個奇怪的版本,精彩程度不亞於八點檔肥皂劇。

事情的真相往往比浮於表麵的緋聞八卦要沉重許多。

家裏的氣氛依舊很沉悶,沈爸爸一如既往地少言寡語,而在餐桌上往往多話的沈媽媽也變得沉默。

星期六晚上,沈綺年在房間裏做著英語卷子,沈媽媽敲開了她的房門,右手端著一杯牛奶,小心地放在了她書桌的左上方,左手拎著的是一個中等大小的黑色布袋,看上去有點重量。

“綺年,你明天下午有時間嗎?”沈媽媽的聲音很低,垂著眸子的疲憊模樣與眼角的細紋讓沈綺年的心裏驀地一疼。

“嗯,有的。”她端起牛奶,抿了一口。

“這是你姥姥從老家寄來的魚鬆……你姐愛吃這個,最近瘦得不成樣子,有這個說不定還能多吃幾碗飯……”沈媽媽說著眼圈就紅了,她停頓一下,把布袋遞給沈綺年,“還有換季的衣服,明天下午你跑一趟,給你姐姐送去吧。”

“好。”一口便答應下來,沈綺年接過布袋,猶豫了幾秒才說,“媽,相信姐吧,她不是那種女孩。”

“我知道。”沈媽媽的表情緩和下來,“她是我生的,我不相信她還會有誰相信她?隻是人言可畏,她平時溫順隨和,但碰到原則性問題往往又太較真,這樣的性格,或許要吃虧。”

她長長地歎氣,然後抬起手摸了摸沈綺年的頭。

“但願這事趕快平息,你做題吧,早點睡。”

“嗯。”沈綺年的鼻尖又是一陣酸澀,連忙低低地應了一聲,然後埋頭佯裝大口喝著牛奶。

沈華年念的是本城的X大。

X大屬於全國重點,但與首都的頂尖院校相比,還是要遜色好幾分,但X大素有“中國最美大學”之稱,依山傍海,而且因為某部人氣爆棚的偶像劇在這裏取景,變成了莘莘學子們趨之若鶩的聖地。

當年沈華年的高考分數超出本一線20多分,其實可以填報更好的學校,卻因為沈媽媽的一句“希望女兒能常回家看看”而留在了本市,雖然沈媽媽對沈綺年也是如此寄望,但她卻更想去陌生的地方看看,這並不是叛逆,隻是因為年輕。

初春時節,X大校園滿眼新綠,柔韌的枝條爆出一串串垂墜的花蕾,湖畔對岸是高聳入雲的教學主樓,綠蔭鋪滿了蜿蜒的石徑。

沈華年的宿舍在校區中部,並不難找,沈綺年拎著布袋來到了女生宿舍樓下,因為十足的學生氣,樓下的舍監對她毫無盤問便順利放行。

爬上三樓,穿過走廊,找到沈華年所在的307宿舍,沈綺年敲了敲門,卻沒有人回應,她摸出手機來,撥通沈華年的電話。

“綺年?我在圖書館,這就往回走了,你稍等一下啊。”由於之前曾發過短信告知,沈華年對她的來訪並不詫異。

“嗯,我就在你宿舍門口。”沈綺年應了一句,後退兩步躲進陰影裏收了線。

她靠牆玩著手機裏的貪食蛇遊戲,有兩個女生抱著臉盆從盥洗室的方向回來,毫不避諱地大聲聊著八卦。

“喂,沈華年跟白潤生那事你怎麽看?”

“這事不是因為證據不足被上麵擱置下來了麽?”

“哎,你知道嗎,沈華年在高中時還有個綽號叫‘聖女’呢,白潤生看起來也挺正派的,要不是我學姐親眼看見沈華年在去外地考察的時候居然穿睡衣出入白潤生的房間,她也不會相信。”

“其實吧,沈華年這人我平時看她就挺不順眼,擺什麽譜呀,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模樣,這事我看八九不離十就是沈華年主動勾引白潤生,要不老白憑什麽這一屆隻收她一個研究生?”

“嗨,你這話就不客觀了啊,明明是你自己當初沒保上人家的研究生,這會兒看沈華年眼紅呢吧……”

兩個女生以局外人的姿態不痛不癢地討論著。

沈綺年低頭站在那裏,幾乎把下唇咬出了血。

她麻木地僵立著,不知道又過了幾分鍾,遲來的沈華年才拍了她的肩膀,然後掏出鑰匙開門。

“發什麽呆呢?”沈華年接過她手裏的黑布袋,見她沉著臉也不說話,不由得低下頭去看她的表情。

沈綺年驀地撇開了臉,抬手推開了已經被鑰匙打開的房門,側身走了進去。

研究生的宿舍裏隻有兩個床位,比起沈華年精心布置過的書桌和加了蚊帳的單人床,對麵那位室友顯然就要簡樸許多,見沈綺年站在宿舍中間,沈華年拉開室友的椅子對她說道:“坐吧,她平時不住這裏。”

說完她拉開自己的椅子,卻沒有馬上坐下,腳步頓了一下又折返回來,拿起燒水壺到廁所裝了點水,放在了燒水器上,按下開關。

“姐。”沈綺年低低地叫了一聲。

“怎麽啦?”沈華年從櫃子上的紙盒裏找到兩條速溶檸檬紅茶,聽見她說話,便轉過身來。

“她們說你穿著睡衣去了導師的房間。”

屏住呼吸,用盡所有的勇氣將這句話說完,才溺水一般地大口吸氣,空氣倏然湧入喉間,刺得胸腔銳痛。

沈綺年知道這隻是冰山一角。

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不難想象會有更加難聽的討論與揣測,那些善意或惡意的,懷疑或好奇的,全部都因為事不關己,才如此放肆地煽風點火,唯恐它早早熄滅,便失去了隔岸觀火的樂趣。

而沈華年居然還能夠如此平靜地坐在這裏,生活,學習,按部就班,仿佛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到底是真的淡然至此,還是已經超過極限的壓抑與偽裝,沈綺年無從判斷。

沈華年沉默了許久。

直到燒水器發出沸騰的提示鳴聲,她才站起身來,伸手從櫃子上拿了兩個幹淨的瓷杯,拆開了速溶檸檬紅茶的包裝袋。

“那天我們一行人都住在那個賓館。”沈華年一邊往杯子裏倒水,一邊平靜地說著,“我跟研二的學姐一間,另外兩個男生住一間,導師因為睡眠很輕,所以住的是單人間。”

意識到她正在解釋事情發生的經過,沈綺年不由得抬起了頭。

“那時候大約晚上九點半,我剛洗完澡,收到導師的短信,說是讓我拿份文件給他,那份文件是出行前他暫時放在我這裏保管的,我自然應允前往,從敲門到返回總共用了不到五分鍾,可是調研回來之後,不知道為什麽竟然傳出了那樣的流言,係論壇上還出現了我站在導師房間門口的手機偷拍照片,角度取得相當曖昧。”

沈華年原本平穩的語氣出現輕微的波瀾,她停頓幾秒,然後歎了口氣,把冒著熱氣的茶杯遞給了沈綺年。

“出事之後我打了那個研二學姐的手機,因為除了我和導師,隻有她知道我前後隻離開了五分鍾,可是她竟然不接我的電話,一次都沒接過。”沈華年挑了挑唇角,像是自嘲又像是輕蔑,“後來我才知道,那張照片根本就是她拍的。”

明明手裏捧著的是溫熱的杯身,沈綺年卻覺得一股寒意直抵後心。

“我不明白到底是為什麽,我從來沒有招惹過她,也總是稱呼她為‘學姐’,難道因為導師讓研一的我擔任課題主要設計者,而她隻是普通成員,所以她吃味了?難道因為嫉妒,就可以做出這種連導師也一起拉下水的事嗎?”

說著便悄悄紅了眼眶。

“原來人的心,竟然可以這麽惡毒。”

仍舊是強抑著情緒,沈華年閉上雙眼,握住杯柄的手指微微泛白。

這恐怕是她頭一次完整地與人敘述事情的全部真相,而沈綺年卻從她的語氣當中捕捉到了微妙的弦外之音。

抑揚頓挫,卻隻在提及那個名詞時刻意收斂了情緒,又倏地讓反噬的水汽迅速蒙蔽了雙眼,環環相扣的連鎖反應在心底顫出共鳴,答案呼之欲出。

沈綺年怔怔地眨了眨眼,然後開口問道:“姐,你喜歡你的導師嗎?”

ACT 2

即使是日光明媚的下午,醫院的走廊上依舊還亮著燈,一盞連著一盞,照得人眼睛發花,連影子都變得很淡。

貝爵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茫然地看著人們從他的麵前經過,來去匆匆的醫生,白大褂的一角帶起一陣風。

他動了動酸疼的脖頸,餘光能夠瞥見斜對麵的辦公室內,一名年邁的醫生正在與他的父母交談,醫生的表情不是意料之中的嚴峻,而是充滿了困惑,歎氣的次數比搖頭更多。

百無聊賴地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肘,正要邁步走向走廊的另一頭,卻被人從背後拍了肩膀。

那隻手隻拍了一下,並不是很用力,看得出手的主人帶著點猶豫和不確定,貝爵轉過身去,女生半仰的臉即刻躍入他的視線,意料之外的見麵讓他怔了幾秒,錯過了能夠若無其事地打招呼的時機。

起初也隻是覺得背影相似,而確認了這個人的確就是貝爵之後,白曉荷的臉上並沒有巧遇的驚喜,隻是不知道為什麽,便倏然鬆了口氣。

“你怎麽在這裏?為什麽這麽久不來學校?”她抬眸看著他。

醫院不是一個適合相遇的場景,似乎所有欲說還休的緣由都被蒙上陰影。

男生鎖著眉頭站在那裏,沉吟了兩秒後將皮球踢了回去:“你呢,怎麽會在這?”

仿佛並不想追究他刻意的轉移話題,白曉荷拎住保溫桶的手指緊了緊,小聲說道:“我來看我媽。”

“沒事吧?”

“嗯,隻是有點神經衰弱。”

即使是莫須有的醜聞,也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一刻卻無比希望男生追問母親的病因,那些沉甸甸地存在於心上的壓力,無法傾吐於同樣被傷害得徹底的親人,無法向朋友啟齒,而她也隻是表麵上強勢而已。

而貝爵隻是輕輕地“嗯”了一聲,便再沒有下文。

他抬起眼,視線越過她的頭頂對焦在更遠的地方,女生茫然地轉回頭去,隻見一對出色的中年男女從某間醫生辦公室的門口向這個方向走來。

“抱歉,我要先走了。”貝爵匆匆地給了白曉荷一瞥,然後邁開腳步向父母迎上去。

“等一下。”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叫住他。

男生的腳步一頓,回過頭。

“明天來學校吧。”

不是疑問句,亦沒有強硬到命令,用笑容去修飾語氣裏的逞強與銳氣,她知道自己不適合去博取所謂的同情。

他看了她兩秒,眨眼的同時,喉嚨深處泛出溫暖共鳴的單音節。

“嗯。”

貝爵與父母偕同離開,白曉荷看見他的母親回過頭來瞥了自己一眼,然後回過頭去問男生:“是女朋友?”

他輪廓凜冽的側臉浮起一個敷衍的笑容,漫不經心的四個字直抵人心:

“怎麽可能。”

手指一鬆,保溫桶在地上摔了開來,淩亂的噪音令不少人側目而視,而那位始作俑者卻已經邁過了轉角,不可能看見這裏狼狽的一切。

白曉荷默默地蹲下身子去收拾殘局,無意中抬眼看見一名年邁的醫生迎麵走來,幾秒鍾便做出了判斷,於是站起身來,向著那位醫生走了過去。

“您好。”她主動打了招呼,飛快地瞥了一眼他胸口的工作牌,“秦醫生。”

“……你是?”秦醫生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疑惑。

“我是剛剛離開的那位男生的,同班同學。”白曉荷斟酌著用詞,“他上一周都沒有來學校,同學都很擔心……他是生病了嗎?”

“哦。”秦醫生的眼底浮現出一絲了然,他口吻和氣,卻拒絕告之詳細情形,“這是醫院的規定,我們也有保密的義務,如果你好奇的話,可以去問你的那位同學。”

白曉荷碰了釘子,卻還是微笑著點了點頭:“好的。”

秦醫生略微頷首表示告辭,白曉荷卻留了心眼,她裝作漫不經心地向前方踱步而去,停在方才貝爵父母走出來的那扇門前,抬起手敲了敲門。

門是虛掩著的,並且理所當然地沒有回應,身後人們步履匆匆,似乎無人注意到這個角落,她定了定神,大著膽子將門推開,然後敏捷地閃身進去,返身將門掩上,一陣隆隆作響的心跳過後,耳畔傳來紙張翻飛的嘩嘩聲。

白曉荷轉過頭去,靠窗的辦公桌上,一塊大理石鎮紙壓住了幾張看上去像化驗報告單一樣的東西,她快步走到桌前,伸出潮濕的手指壓住紙張被風翻卷的一角,左上方“貝爵”二字首先躍入她的眼簾。

底下是密密麻麻的英文與形狀奇怪的細胞結構圖,她自然看不懂,心跳愈快,秀氣的眉頭緩慢蹙起,門外似乎有腳步聲在接近,白曉荷緊張得屏住呼吸,急中生智,從口袋裏摸出手機將這張紙拍了下來,然後迅速地離開了辦公室。

風停了。

紙張被陽光照得幾乎透明,方才被風掀起的一角緩緩地落回原處。

剛才被女生手指壓住的地方,有一個很小的手寫英文單詞。

Apoptosis。

——程序性細胞調亡。

ACT 3

當沈綺年從X大走出來的時候,居然已經是滿天星鬥。

春寒料峭,即使是南方也是如此,嗬氣成霜,指尖冷得像冰,雙手空無一物,條件反射地便收攏到身側去找口袋,卻摸了個空,沈綺年才想起來今天穿的外套並沒有口袋,隻得蜷起十指抵住了尚有餘溫的手心。

公車站就在離校門右側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等車的都是一些到另一個校區趕晚課的大學生,一對大學生情侶毫不避諱地抱在一起上演著刺眼的閃光戲,沈綺年刻意站得離那兩人遠點,公車到站之後,她便落在了人群的末尾,險些因為交通高峰期乘客太過飽和而沒能擠上車。

沈綺年吃力地拽住扶手,還是不可避免地被擠得東搖西晃,窗戶關得嚴絲合縫,空氣缺乏流通,暖和了不少卻壓抑得令人難受。大約五分鍾後,公車到了下一個站點,沈綺年被爭搶下車的人潮擠著一直往前,她並不想下車,奮力去抓扶手卻總是被後麵的人擠開,興許是擋了路,耳邊立刻炸開難聽的咒罵,她漲紅了臉不去理會,在負麵情緒幾乎滅頂的間隙裏忽然被人抓住了手臂。

力道堅定卻不是粗魯的,沈綺年踉蹌地被扯往另外一個稍顯寬鬆的方向,鬆了口氣的同時抬起頭,呼吸在這一刻驀然屏住。

在如此嘈雜的氛圍和光線稀疏的背景裏,男生恬靜的側臉恍若虛化的鏡像,直至他也緩緩地收攏彌散於虛空當中的視線,與她的眸光緩慢相接。

——“喜歡又怎麽樣呢?”

沈華年微笑著歎息。

“無論是過去、現在,或是將來,那都是些永遠也不可能屬於我的東西。”

“我會默默地看著他,直到這份感情消失不見,我也永遠不會讓他知道我曾經喜歡過他。”

“綺年,你知道嗎?對我來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就是,一個你曾經無論如何也得不到的東西,你發現現在的你已經不想要了,而那個曾經讓你銘心刻骨地愛過痛過的人,終有一天,你也將能夠微笑著對他說一句‘再見’。”

……

視線所及的一切倏然模糊,就連他近在咫尺的麵龐也變得不真切,懵懂地眨眼,才驚覺有滾燙的**迅速地滑過臉頰,她本能地伸出手去,觸摸到男生質地柔軟的衣襟。

“不是吧,這樣都能哭。”詫異於她的反應,貝爵忙不迭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包麵巾紙,遞向她的同時做出拙劣的揣測,“被擠傷了麽?”

沈綺年沒有去接,隻是低下頭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公車前後顛簸中她感覺到男生仍舊緊緊地抓著她的胳膊,另一隻手因為要遞出紙巾而沒有了著力點,隨著一個突如其來的刹車,整個人幾乎撲到了女生身上。

臉頰擦過臉頰的柔軟觸覺。

他細碎的鬢角刷過她發燙的耳垂,手臂上的雞皮疙瘩爭先恐後地站起,半張著雙唇卻沒能發出聲音,幾乎失去了本能的反應。

從未如此接近。

隻有當事人才知道,當初傳得沸沸揚揚的“被強吻”謠言,隻是男生在小心地幫女生吹走眼底的灰塵,帶著點嬉笑打鬧的性質,卻因為太過曖昧的角度和距離,被經過的學生看成了過分親密的舉動,然後八卦如火一般燎原,擴散開去。

那個時侯,他們確實正在交往。

為了讓她不受牽連,他索性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就此成為了“加害者”。

即使在人前形同陌路,即使最初交往的原因並不是因為“喜歡你”,然而那個時侯,他們的的確確是在一起,不需要盼望著偶遇,隨便一條隻有表情的短信也能收到回音。

“對不起!”貝爵直起身子滿臉尷尬地道歉,退後了兩步拓開空間,見她還是一副沮喪模樣,懸空的右手又落回她的發頂,習慣性地揉了兩下。

“你為什麽不來學校?”沈綺年垂著腦袋問道,帶著點鼻音。

“我會去的。”並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卻給了另外一個足以安撫人心的肯定答案。

公車上的人越來越少。

深色的玻璃上流過琳琅的霓虹,沈綺年悄悄地抬起眼,麵前男生的側臉沉浮在光影變換之間,忽明忽暗,表情像是凝神又像是漫不經心,忍不住出聲問道:“你在哪裏下?”

“欸?”貝爵的臉上掠過半秒鍾的錯愕,然後含糊地答了句,“下一站。”

並沒有確切的目的地,隻是因為不想馬上回家而已。

漫無目的地從醫院走出來,對父母說與人有約,自己一個人不知道走了多遠,背負著漸漸沉重的夜色,再也邁不動步子之後上了公車,在遇見她以前,所有的一切都茫然無措。

直到女生用輕微的力道扯了扯他的衣角,身體因為慣性而向一側傾斜,才意識到公車已經到了所謂的“下一站”,車門在眼前滑開,冰冷的空氣撲麵而來。

他毫無選擇地屈膝邁下台階,垂眸看見自己在地麵上鋪陳開來的影子,無需四顧便知道這裏的一切對他來說太過陌生,直到身後傳來某個人柔和而悠長的呼吸聲。

公車在夜色裏踽踽遠去。

仿佛是被牽引著回過頭去,本應該在終點站下車的女生安靜地站在自己麵前,表情淡然,唯有握住書包帶子的右手微微用力,勉強可尋出緊張的痕跡。

貝爵訝異地張了張嘴,還未出聲,沈綺年卻率先開了口。

“我的舊家就在這附近,要走一走嗎?”與她表情一致的輕鬆語氣,聲線卻微微繃緊,眸光捕捉著男生的表情,然後停在泛起褶皺的眉心。

似乎已經參透他這“下一站”的玄機,男生茫然的眼神與落寞的神情,讓她怎麽也無法視而不見。

“嗯。”

他終究還是遲疑著答應。

沒有拒絕的理由。

安靜的小區街道,已經遠離市中心,多數是古舊的低矮平房,因為土地私有而造成發展受限,卻讓一切看起來都如此親切,並不會一下子滄海桑田,幾乎尋不到時光流過的溝壑軌跡。

沈綺年孩童時期的記憶全都在這裏,八歲那年,全家搬到市中心附近,交通便利,各種大型購物廣場也鱗次櫛比地拔地而起,逐漸變成寸土寸金的繁華地段,而她卻一直懷念這裏,她向來就是個念舊的人。

貝爵懵懂地跟在她身後,聽她不住地發出小聲的驚歎。

“欸,這個小賣部居然還在這裏!”

“‘計劃生育’的大字居然也沒被掉漆!”

諸如此類似乎沒心沒肺的感歎。

沈綺年徑自走在前麵,一枚幹枯的葉片驀地落在她的發頂,女生像受驚了一般肩膀一顫,隨即停下了腳步,這些小動作讓貝爵微微舒展了眉眼,兩步走到她身邊,一邊抬起手撥去那枚枯葉,一邊開了口:“這種天氣不會有毛毛蟲的……”

柔和的尾音在看見她濕潤的睫毛時戛然而止。

沈綺年輕輕閉著雙眼,流淚的表情並不悲傷。

她不明白現在的自己究竟懷抱著一種怎樣的情緒,也不知道所有的一切會不會指向悲傷的結局,或許是夜色與環境給了她安全感與勇氣,冰冷的指尖被湧動的燥熱覆蓋,始終未睜開雙眼,男生的麵龐卻浮現於眼前。

一點一滴,如臨摹般細致地勾勒,最終仿佛被催眠一般開口:“我喜歡你。”

帶著顫抖與送氣音的四個字,除了緊張還有如釋重負,似乎連從前的遺憾也一並傾倒而出,她青澀的感情,以別有用心為起點,卻以“喜歡”

為終結。

至少讓他知道這件事,在說“再見”以前。

仿佛是一句咒語,貝爵抬起的手就那樣僵在那裏,指尖觸及她柔軟的發絲。

如此靜謐的夜裏,連呼吸的脈絡都清晰可循,那些溫暖的氣息,從初春料峭的寒意中突圍直達心底,即使許多年後亦猶在耳畔,能模糊憶起被男生小心隱藏起來的顫抖,隻是那時候的她未曾有勇氣睜開雙眼,沒有看到他泛紅的眼圈。

“很晚了,回去吧。”

當所有的情緒波動都趨於平靜,即使隻是表象也足矣,貝爵曲起手指敲了敲沈綺年的額頭,口吻柔和,仿佛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沈綺年睜開雙眼,麵前男生的臉龐與想象中重疊,隻是唇角微妙的深陷處,澱下沉沉陰影,這樣的表情,她自認讀不懂。

而剛才的告白,雖然她原本就抱著會被拒絕或是對方不給予答複的心理準備,卻還是阻擋不了泛濫成災的失落,眼看男生率先走在前麵,賭氣一般地不想順從,卻還是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一步又一步地踩住他晃動的影子。

回到公車站牌處,空****的車站隻剩他們兩個人,一左一右地站著,中間隔了兩米的距離,仿佛素不相識。

一輛公車從夜色裏緩慢地駛來,貝爵確認了站牌之後,從口袋裏摸出一枚硬幣,沈綺年終究是忍不住,衝著他的背影喊了一聲“喂”。

公車停下的同時,男生轉過頭來,一隻腳已經踏在了階梯上。

喉頭發哽,隔過濃濃的夜色與鵝黃色的燈光,視線中他的臉已經模糊起來。

“我們還是朋友吧?”

不是委曲求全,也不是退而求其次。

耳畔傳來的是司機不耐煩地催促貝爵上車的聲音,他似乎是回過神來,轉回了身子上車,硬幣扔進投幣箱裏發出“哐”的一聲,然後是車門關閉的聲音。

公車裏並沒有多少人,緩慢笨拙地啟動後,男生不由自主地站在窗口去找仍然站在那裏的沈綺年,目光相接之後,他緩緩地抬起雙手,雙手的食指與拇指相互接觸,畫成一個飽滿的圓,然後點了點頭。

車速漸快,貝爵隻來得及看見沈綺年眼底一閃而過的釋然,他卻發現自己已經疲憊到了極點,抓住扶手在最靠近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呼吸間充滿生澀的刺痛。

——“我喜歡你。”

女生的告白還猶在耳畔。

而現在的他,已經沒有資格回應了。

貝爵閉上眼,新年的煙花在腦海中紛紛揚揚地炸開,所有人都在大聲地倒數計時,世界煥然一新,然後迅速凋零。

男生用右手捂住雙眼,喃喃對著冰冷的空氣說道:“我也是。”

ACT 4

“貝爵回來上課了啊?”

還是早讀時間,韓妮嘉就擠到沈綺年身邊,八卦兮兮地打量著她的表情,見她隻顧著整理作業不搭腔,又補了一句:“我剛來上課的時候看見他在走廊上和校長說話了。”

“嗯。”沈綺年淡淡地應一句,然後站起身來揚高了聲音,“麻煩各小組組長收一下上周五訂正過的曆史卷子。”

韓妮嘉碰了軟釘子,隻好沒趣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沈綺年把收來的考卷分組疊好,從書包裏抽出便簽簿登記缺交人的名單,一不留神帶出了手機,落在膝蓋上,屏幕卻還亮著,她有些詫異地停了手上的動作,拿起手機,一看竟然有五個未接來電,兩通是媽媽的,三通是爸爸的,而他們從來不會在沈綺年上課的時候打電話。

心莫名其妙地便跳得咚咚作響,有什麽不好的預感攫住了她,握住手機的手指變得冰涼,強抑著不安摁下了回撥鍵,彩鈴幾乎還未響起便有了回應,沈爸爸強作冷靜的聲音在電話那端響起。

僅一句話便抽走了所有賴以生存的氧氣,她臉色煞白,單薄的身軀搖搖欲墜,淚水奪眶而出。

不顧全班同學詫異的眼神,沈綺年埋著頭,幾乎是踉蹌著跑出了教室,在走廊上遇見了捧著教材的班主任,她下意識地拉住沈綺年的胳膊問道:“快上課了,你要去哪?”

女生用力地甩開阻礙她前進的那隻手臂,在對方震怒之前抬起了布滿淚痕的臉龐,完全無法壓抑哭腔:“我姐姐出事了!”

走廊上還有幾個人因為這場**而駐足,卻沒有人再上前攔住她。

不記得自己是怎樣衝到馬路邊攔下的士,語無倫次地報上醫院的名字,然後把自己抱成一團瑟瑟地發著抖,車子停在醫院門口,司機沒有問她要錢,隻是不斷催促著她快去。

當她跌跌撞撞地找到手術室門口,第一個看見的不是父母,而是麵色慘白的白曉荷和她的父親白潤生。

白潤生雙手抱著頭,屈膝坐在那裏,無法看見他的神情,而白曉荷的表情空洞洞的,僵立在那裏仿佛是一尊木偶。

那一刻沈綺年忽然就冷靜下來,所有的顫抖全部都消失了,她走過去,木然地開口:“你們對我姐姐做了什麽?”

仿佛才剛剛發現沈綺年的存在,白曉荷的雙眼緩緩在她的臉上對焦,僵硬的表情開始鬆動,而白潤生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沒有抬頭。

“綺年。”

身後傳來腳步聲,然後是沈爸爸疲憊的聲音,“剛才我扶你媽去休息了,對不起,這種時候……實在不該給你打電話。”

沈綺年搖了搖頭,抬眼看著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大門,頂上的紅燈刺目如血,然後驟然熄滅。

她幾乎是膝蓋一軟便跪坐下去,沈爸爸快步迎向從門裏走出來的醫生。

他們在說些什麽,沈綺年無法聽清。

她隻看見爸爸低下了頭,用寬大的手掌捂住了眼睛。

有人說,緣之所係,不是永不別離,而是不斷地相遇。

如果死亡將我們分離。

那麽下輩子,讓我們再相遇吧。

就像前世有過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