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瀟雙目半合,端坐於蒲團之上,唇角含笑,心靜神凝,此時腦海雖是一片清淨,卻可聞得窗外風吹綠葉,颯颯細聲。他正守住心境,神遊一片浩**虛空,忽然尾閭一動,一股氣流順著脊骨破關而上,霎時間身軀震動,如受大力衝擊,惶惶不可自守。
江月在旁瞧見他身現異狀,知是到了緊要關頭,輕聲道:“順其自然,勿忘勿助。”
林瀟正自驚惶,聽得江月出言提醒,知是無有大礙,隨即放下心來,仍舊凝住心神不散,但覺那股氣流一路上來,所向無前,衝至後背夾脊穴時又猛然一頓,似是有所凝滯。林瀟謹記江月告誡,雖覺苦悶難受,也不敢妄動半分心念,過了半晌,那股氣流的力道慢慢衰減,最後消失在夾脊穴附近。
林瀟睜開眼睛,見江月正坐在一旁,望著他道:“可是氣過玄關?”
林瀟點點頭,又苦笑道:“可惜卡在夾脊穴上,未能破關。”
江月拍拍他的肩膀道:“無妨,此時你氣息尚不夠渾厚,不能破關也在情理之中,切記不能勉強而行,否則有害無利。”
林瀟點頭道:“弟子尚才修行這些時日,自然不敢貪心強求。”
“如此便好。”江月起身笑道:“公儀等的要急了,快來吧。”
林瀟連忙應著,起身跟在後頭,一齊走向院中。原來這幾日裏林瀟已將軒轅八式記的純熟,自幾天前起便與徐公儀對戰拆招,以此領悟軒轅八式的劍意精髓。
徐公儀早在院外等了多時,隻因見他屋內行功方才未曾出言打擾,此時見他出來便忙迎上去。二人立在院中,對麵站定,林瀟雙手合抱,叫了聲:“指教!”當先起手一劍刺去。
徐公儀見他刺來,也不躲避,身子稍微一矮,轉腕向上斜刺,劍鋒直挑對方手腕。
林瀟身形仍是向前直衝,對方劍鋒雖是淩厲,他卻隻似不顧,一味向前。直至手腕離著對方劍鋒已不過幾寸之時,方將手臂輕輕一振,長劍忽然一斜,“當啷”一聲拍在徐公儀的劍刃之上。徐公儀本要刺他手腕,被他長劍一擋,反而向旁錯開幾寸,趁著這個空當,林瀟手中利劍已到了他眼前。
徐公儀腳步疾轉,身子一斜,便要躍開。林瀟見他閃避,長劍一橫,倏的倒轉過來,宛如橫劃了一個圓圈,劍尖便如長了眼睛,直衝徐公儀而去。
“嘿!”徐公儀叫了一聲,身子忽然拔地而起,一躍便是半丈,淩空又是一翻,已從林瀟頭頂上躍了過去。
林瀟未及轉身,已聞驀然背後傳來金刃劈風之聲,但他頭也不回,反手便是一劍刺出。徐公儀這一招使得十分漂亮,本已料定林瀟來不及轉身,既瞧不清他是如何出手,自是不該有應對的法子。不想林瀟雖未瞧得他是如何出劍,但從破風聲中已能猜出他的方位,故而聞聲便是一劍。他這一劍本是刺向林瀟後背,但見對方反手也是一劍,自己若再向前迎上,恐怕也要吃個苦頭,當即手腕一抖格開林瀟手中長劍,自己向後一躍落在了丈外。
林瀟迫退了徐公儀,轉過身來,長劍橫胸,也不去追,笑吟吟道:“徐大哥叫我莫要被人牽了鼻子,此番自己卻被我牽了鼻子啦。”
徐公儀哼了一聲,道:“且再接我一招!”說罷上步近身,右手腕子一轉,抖出兩朵劍花,衝著林瀟奔上前來。
林瀟見他劍花繚亂,一時也瞧不出路子,隻好定神凝視,待徐公儀撲到跟前半丈之處,忽然持劍向前一刺。這一劍乃是由胸前直刺而出,看似平平無奇,徐公儀卻被迫的身形一頓,手臂微抬,劍鋒向下壓去。
林瀟沉肩墜肘,長劍向上一挑,隻聽徐公儀“哎喲”一聲,腳步忽然一滑,向外斜開兩尺,劍鋒一轉,已是搭在了林瀟的肩上。
“我又敗啦!”林瀟收了長劍,拱手向徐公儀拜了一拜。
徐公儀卻是歎了口氣道:“我算不得贏,你也算不得輸了。”原來徐公儀與江月雖是一門同宗,但不知為何,他們的師父隻將軒轅八式傳給了江月,卻不曾傳與徐公儀。徐公儀素來尊師重道,從不敢忤逆犯上,他雖然知曉軒轅八式的厲害,卻是從來不敢對此妄動心思。直至前些日子江月傳授林瀟劍法,命他也在一旁觀看,才是默許他學了此術。
徐公儀習武多年,臨戰經驗更是老道,雖是未得江月親自指點,卻也能夠自行領悟軒轅八式的竅門,方才徐公儀使的奇招便是其中一式。江月本吩咐他使些尋常劍術陪林瀟拆招,不想這幾日裏林瀟劍法大為精進,徐公儀未及防備,竟被他逼得連連敗退,心急之下雖以此招得勝,卻也是不合規矩的。
林瀟見他如此喪氣,便賠笑道:“徐大哥武功遠高於我,若非你有意相讓,我也是討不得半分好處的。”
徐公儀搖頭歎道:“《周易》我已讀了幾十年,卻不及你幾日裏悟的通透,第一天你隻接得我一招,五天前便能接我三招,今日已逼我使出了軒轅八式,若再過些時日,恐怕我便使出軒轅八式來,卻也勝不得你了。”
江月笑道:“他說的不錯,古人詩中曾雲——少時學語苦難全,隻道工夫半未全。到老始知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易之廣博精深,於物無所不包,於道無所不貫。先天後天,六虛循環而叵測;近取遠取,萬化倚伏而周流。你能在此短短幾日內領悟到如斯境界,也是實出我之所料,隻盼你能勤修苦練,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林瀟跪謝道:“弟子能有今日,全仗道長成全,此番恩澤,粉身難報。”
江月早已有言在先,不與林瀟師徒相稱,但此刻聽他自稱弟子,倒也未有不悅,隻是點點頭道:“此後便要看你自己啦,我已沒有什麽可以教你,今日起你便可以下山了。”
林瀟跪在地下,恭恭敬敬的向江月行了三拜之禮,起身向徐公儀拱了拱手道:“我這便下山去了。”
徐公儀擺擺手,忽然莫名的一笑道:“去吧去吧,我知道你早就等不及了。”
林瀟雖不知他說的究竟是什麽,但是心中一動,臉上立刻多了幾分紅暈,點點頭,轉身走出了山門。
這些日子他潛心修行,精神體力都較之前強盛不少,順著兩道鐵索過了水潭,下了懸崖,一路行來倒是十分順暢。
林瀟上山之時乃是盛夏,不知不覺中在山上過了將近兩月,此時已至立秋時節,周圍疏林日照,一片清朗,林瀟順著山路而行,很快便出了深山,來到人煙密集之處。
他在江府呆過半個月,此時擔心走在路上被人認出,故而也不敢貿然而行,便尋了條僻靜小巷鑽了進去。走了不多時,他忽然想起那夜在城中遇上的幾個怪人,對方曾經拜托林瀟救出徐公儀後來此見上一見,但當日徐公儀不願來此相見,此後自己又在山上呆了兩個月,時至今日也未個他們一個交代,也不知他們是否還在此處,如今既已走到了這裏,還是去瞧上一瞧為好。
一想到此處,林瀟當即便尋了路徑,順著小巷悄悄繞了過去。
上回林瀟來去走的都是房頂,此時卻不敢當眾做出那般驚人行徑,隻好憑著記憶穿街過巷,但這城裏街巷繁雜,走來走去,不免迷了路途,直到日漸西沉,也未能尋到當日的地點。
林瀟尋得心焦,腹中已是有些饑渴,索性找了家酒館,先叫了一碟湯包、半斤酒水慢慢吃喝起來。此前他一路與子書非等人同行,吃喝住宿的花費自然不必他來費心,但此時剩他孤身一人,立時便顯出了窮困窘迫。南方人吃食講究精細,與北方習俗大為不同,北方人蒸的饅頭包子大若嬰兒臉盤,吃上一兩個便能填飽肚子,但這南方的湯包卻似嬰兒拳頭大小,林瀟一口氣吃了一碟,卻隻過了過嘴癮,連牙縫都未塞滿。
好不容易挨到天黑,路上行人漸少,林瀟出門尋了個僻靜所在,瞅準了時機,縱身一躍跳上牆頭。他自修習了《三天破關訣》,不但精力愈發充沛,就連腳步也是輕快了不少,想來是內氣日益深厚使然。
幸好今夜月黑風高,林瀟畏畏縮縮的行了一會兒見無人注意,便放開了身形大步而行,好似憑空馭風,疾若飛星。他雖行的迅速,心中卻道:“此前我還道夜行之人非奸即盜,但瞧如今自己也做起了梁上君子,倒似真是見不得人了……”
行了約有半盞茶的工夫,林瀟眼前一亮,周圍的景致頓時熟悉起來,這裏正是那夜自己追尋夜行人所到之處,再往前走上幾丈便是那跛子男人和怪老頭所在的鋪子。
自己當日救出了徐公儀,必然也在南京城裏釀了一場風波,也不知那幾個人此時是否仍留在此處,林瀟不敢莽撞,仍是循著舊路,摸上屋頂向下偷偷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