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襄和馮村主任一起吃了午飯。
馮村主任年紀已經六十多,當了瀘明村幾十年的村主任,一直也沒走出過這個小鎮,按他自己的話來說,在這兒出生,就猶如樹木紮了根般,沒有擺脫的可能,以後也就在這兒‘離開’了。
話題相對有點沉重,雖然馮村主任用的是半開玩笑的口吻,但紀襄並沒有太熱絡地參與,隻簡單地應了幾句。
傍晚馮村主任不在家,說是要去參加鎮上的會議,附近幾個村的村主任都要與會,不太確定回來的時間。
紀襄並沒有在意,或者說她已經習以為常。她住在這兒不過短短兩個星期,馮村主任晚歸的次數已經不下一隻手,他通常時候都很忙,有大大小小的村中事務要處理。
解決掉晚飯已經七點多,紀襄看了眼表,想起鍾洋中午的通知,其實還沒到習慣的時間,不過今天也隻能提前洗澡了。
紀襄的頭發有點長,馮村主任家裏並沒有吹風機,她通常洗過之後,便都坐在飯桌旁,把小風扇開了對準自己,慢慢地將頭發吹幹。
現在是七月中旬,正是一年裏最熱的時候,茸薌鎮處在海邊,夜晚溫度雖沒那麽高,但風照舊也是黏膩的,雨過之後便尤其明顯,空氣裏陣陣潮濕沉悶。
紀襄擦了下額頭上的汗,將小風扇的風又開高一檔。
她的發絲呼呼掃著臉頰跟耳朵,癢得不行。
於是紀襄調整了下坐姿,正想把風扇也換個角度,卻聽“噗”地一聲,風扇上紅色的燈暗了下去,高速運轉的扇葉慢慢停下,頭頂原本亮著的燈,也突地閃了一下滅去。
“……”
紀襄手還伸在半空。
她去看時間。
七點四十。
停電時間提前了。
紀襄一時不知道是不是該怪自己,實在太相信通知的內容了,或許她該早一點處理完要做的事情的。
但情況既然已經發生,再糾結也沒太大意義,紀襄關了小風扇開關,將它擺回原處,然後又打開了手機的自帶手電筒,來充當黑暗裏的唯一光源。
其實窗戶外還是有月光的。
但實在太淡了。
遠遠灑下來,分給她就沒有多少了。
紀襄又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剛把茸薌鎮近幾日的情況在手機上總結成文檔,紀義榮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這裏最近發生的大暴雨和泄洪事故紀義榮自然有所耳聞,那天在縣裏酒店時他就提醒過有暴雨黃色預警,後來再去看新聞報道,黃色徑直上了一級變成橙色預警,他便再次給紀襄打電話,才得知她已經安全進了鎮子,但也被困住出不來了。
持續了這麽多天的暴雨天氣總算有所好轉,遠在南市的紀義榮也算是放了心,這回打電話他語氣輕快多了,時不時還會亮出爽朗的笑聲。
紀襄把手機貼在耳邊,偶爾也淡淡地揚起唇。
因為沒電,紀襄也就沒和紀義榮聊太久,掛了電話,她眼前隱約有幾個暈暈的小光點,想來是手電筒的光照得她不太舒服,看久了便有點不適應。
還是得找根蠟燭。
紀襄覺得這確實是正解,不過蠟燭放在哪兒她之前倒是忘了問馮村主任,現在找的話……還是從廚房找起好了。
廚房是簡單的油鹽醬醋跟鍋碗瓢盆,櫃子上頭下頭都有,紀襄先翻了下麵的,是幾包香燭跟黃紙,沒有別的東西,於是她又往上翻,上麵擺的是酒瓶和小酒壺,確實有蠟燭,不過都是很粗的白蠟燭,不適合現在用。
櫃子不大,一眼就能掃盡,沒看見能用的,紀襄便原封不動把櫃門關上了。她剛鬆開手,正準備從廚房出來,漆黑的客廳忽然一聲響,“咯噔”一下,門鎖落了開。
紀襄轉頭。
沒有電,隻有微弱的手機燈光,黑色的影子被照亮,響起熟悉的鑰匙拋擲聲。
她站住。
謝弋一開始並沒看見她,自顧自地踢開凳子坐下,倒了一大杯水仰頭灌了,目光才開始在屋裏巡視,最先是投向衛生間的方向,而後才發現她原來站在廚房裏麵。
這個對視的方向並不方便,中途還因牆壁的阻隔而卡住,紀襄看不清楚他的臉,知道他其實也看不清自己,隻不過因為這個時間這個地點,他們才互相明白是對方。
紀襄率先動了,走過去拿起手機。
手電筒的光因為她的動作而抬起,有那麽半秒掃過了謝弋的臉。
他垂著眼:“在找什麽?”
紀襄有些訝異他的敏銳,但並沒表現出來。
過了兩秒,她答:“蠟燭。”
謝弋又倒了杯水喝下,然後起身,去的方向是他的房間。
他找出來的正是紀襄想要的紅色蠟燭。
紅蠟燭細細短短一根,插在燭台上,謝弋將它穩穩當當地擺在桌上,從兜裏摸出打火機來,火機裏頭的油已經見底了,有點不太靈光,他打了好幾次,才擦出火來。
蠟燭點上,本來就不大的客廳一下被黃色的光照亮,雖比不上燈,但也夠用了。
紀襄關掉手機的電筒。
客廳一時靜謐。
住在這裏的兩個星期,謝弋雖通常不回來吃晚飯,但卻很少有晚歸的時候,這一點相比馮村主任,倒顯得他像個清閑的人。
紀襄晚上也一般不活動,在這兒她沒有熟悉的人或可以去的地方,所以都隻是待在家裏,於是在這樣莫名其妙的巧合下,他們二人便多了許多獨處的時間。
雖然這所謂的獨處時間,是一個待在自己房間,另一個待在一門之隔的客廳。
但今天到底不一樣了。
蠟燭隻有一根,放在桌上成了共享物,紀襄拿不走,便回不了房間。
她隻能待在客廳裏。
不過謝弋沒坐太久。
點上蠟燭後他收了打火機,然後又去拿了衣服進衛生間,這是他回來之後的一貫流程,不會因為停電而有所改變。
很快衛生間水聲響起,打不上火,他洗的是冷水澡。
外街上有小孩在玩鬧嬉戲。
這個點沒有電,很多半大的孩子都沒到該睡的時候,在家裏閑不住,就會被領著出來獲得片刻的自由。
紀襄被響動吸引,不知不覺走到窗戶邊去看。
三五成群,熙熙攘攘,所有人臉上都掛著輕鬆愉悅的笑容,這種時候的風景,一點都不比城市裏的繁華遜色。
不知不覺,紀襄有些看入迷了,連謝弋洗完澡出來都沒有察覺。
打火機實在老了,謝弋叼著煙,連打了三四下也打不出火,他有點好笑,但耐心還在,又連續摸了幾下,才終於點上了。
不過應該是點不了下一支煙了,明天得去買個新的。
街上很熱鬧。
他剛衝完冷水澡,渾身還浸著涼意,半掩住門站在外麵,熱風一吹,體溫就漸漸上來。
前幾天有些發燒。
其實沒有太嚴重,不過無奈被鍾洋發現,那家夥嘴快得很,三兩下就傳到馮村主任耳朵裏,他沒得跑,硬逼得去了醫院檢查開藥。
白浪費那幾十塊錢。
謝弋是這麽想的,不過這話還沒告訴給那老頭聽,否則又不知道要被怎麽說一通。
“……啊!”
一聲驚呼,尾音雖被有意識地壓下去,但還是不難聽見,謝弋返身回屋裏,紀襄正用手背拂著身上的衣服,皺著眉往天花板看。
聲音是她發出的。
謝弋走過去。
她麵前窗戶半開,窗沿很低,足夠許多昆蟲不費吹灰之力地飛進來。
“別開窗。”
謝弋淡淡說著,反手將它關上。
“下雨之後會有很多蟲子。”
他身上有煙味,紀襄躲了躲,剛扭過頭,就看見一個黑色的東西張著翅膀,停在離蠟燭不遠的牆壁上。
她手一緊。
出聲:“那裏!”
謝弋轉過頭,也看見了。
“是飛蛾。”
他精準識別,顯然這對他而言司空見慣,但對紀襄來說就不一樣了,她緊靠著身後的櫃子,繃著肩膀一動不動。
屋裏沉默一瞬。
過了幾秒後,謝弋率先動了。
他去開了門。
外麵有月光,但在全村停電的狀況下,月光還不及屋裏的蠟燭亮,謝弋開過門後便很快折回,徒手按滅了桌上的蠟燭。
霎時一片漆黑。
紀襄沒料到他的動作,先是愣了愣,動了下唇想說話,但光亮很快重新出現,聚成一個小圓球,被攥在謝弋的手裏。
是一個人體感應燈。
那玩意很新奇。
起碼在這樣一個大部分家庭仍在用鎢絲燈的小村子了,這樣的感應燈並不常見。
紀襄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把那東西拿在手裏的,但隱約能猜到他想要做什麽。飛蛾是喜愛光亮的昆蟲,在這樣漆黑的屋裏待不長久。
它很快會自己離開的。
紀襄不清楚等了究竟有多久,她沒打開手機,也沒發出一下動靜,視線裏高舉的白光持續了一陣子,然後聽見門一張一合,謝弋進來了。
他把人體感應燈放在桌上。
小小圓圓的一個,代替了剛才蠟燭的位置,照亮牆壁,上麵已經沒有飛蛾了。
謝弋拉開凳子坐下,嘴上是燃盡的煙頭。
感應燈半晌沒人碰,也沒人靠近,已經自動暗了,紀襄找出手機,按亮屏幕,對著謝弋:“你把蠟燭點上吧,我帶去房間裏用。”
剛才兩人同在客廳,是因為隻有一個照明物,現在既然他有感應燈,那她便可以拿走蠟燭了。
一人一個,還算公平。
謝弋暫時沒說話,拔了煙頭扔進花生牛奶罐裏,蓋上蓋子,然後沒點蠟燭,隻用手撥了一下感應燈:“你拿這個去。”
紀襄抿唇:“我用蠟燭就可以了。”
謝弋看也沒看她:“蠟燭不放房間裏用。”
“……”
拒絕地很幹脆。
紀襄聽懂了他的意思。
沒有可以說服他的理由,畢竟這是別人的房子,她沒有絕對的保證能不出什麽岔子。
所以紀襄點頭:“我知道了。”
她上前去拿感應燈。
白光重新亮起,邊沿散發出淡淡溫熱。
像是內裏的燈泡傳出的,又像是先前握過之人殘留的。
紀襄頓了頓。
最後還是拿起,沒有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