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店裏不好見明火,謝弋咬著煙,直到出來才點上。
他的煙癮其實有些大。
分明抽了不過兩年,可感覺起來倒活像是二十年的老煙鬼,有時能控製住,有時又控製不住,嘴癢得很,老想找點東西解解饞。
口袋裏的這包煙不是他常抽的那個牌子,是昨天馮獻不知道從哪兒搞來送他的,說是不錯,但幾支下嘴,也不覺得味道好在哪裏。
分明都一個樣。
一路走出小巷,煙燃了四分之一,謝弋拿下夾在食指和中指間,剛想摸兜打個電話,視線一轉微微頓住,眼尾有些不自覺地稍稍眯起。
入口不遠的地方,牆邊正停著輛粉紅色的自行車,紀襄筆直站在旁邊,麵朝著他的方向。
正在看他。
謝弋以為她早就走了。
可現在看來,原來不是。
正值暑期放假,午後的時間點,大多數人都在家午睡,不然就是打工勞作,沒幾個有功夫出來瞎逛的人,她站在那兒,又看著他,意思不言而喻,謝弋也不用斟酌什麽。
他走過去。
紀襄手裏拿著一根細長的樹枝。
謝弋順勢往下看。
車不是無故停著的,而是鏈子掉了。
不過剛換好輪胎,沒幾分鍾車鏈又掉了,還真是多災多難。
謝弋一時發笑:“這車是那老頭拿給你的?”
不是熟悉的稱呼,但奇怪的是紀襄幾乎立刻就聽懂了。她低頭看了看車,點頭:“嗯。”
很低的一聲回答,沒什麽奇特的,隻是放在他們之間就有些奇怪。謝弋離她幾步遠,把煙又塞回嘴裏抽了口,紀襄照舊沒什麽表情,好像一切正常不過。
她等在這兒沒什麽理由,車鏈掉了她騎不了,企圖用樹枝掛回去便知道是門外漢並不會修,謝弋不打算彎彎繞繞說些別的話,行動迅速地上前采取措施。
很輕鬆地,他把車翻轉過來靠在牆邊。
車鏈已經很老舊了,黑油溢出來亮晶晶黏糊糊的一片,謝弋沒戴手套,直接上手,一邊握住腳踏板,一邊捏起掉下的那根鏈子。
放上去,再一轉,簡簡單單一氣嗬成,車鏈瞬間帶著輪胎動起來。
不用技術,不是巧活,就是有點費手罷了。
自行車不高,倒放之後還稍矮了一截,謝弋是彎下腰修車鏈的,剛要直起身,忽然感覺背後衣擺被什麽東西給掛住,掀起一塊**出皮膚,他一頓,再動時轉頭去看,正見紀襄別開手,把樹枝往後挪。
她抿唇:“……不小心的。”
她說話似乎一直都很簡短,皮膚白皙,卻不怎麽笑,看起來便顯得冷漠又不太近人,謝弋慢慢站直,腦海中閃過這些天許多人說起的有關她的話,好壞參半,也許後者還更多一點。
謝弋一直沒說話,紀襄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她低頭掃了眼手裏那根樹枝,手指間有片刻的凝滯,但很快她斂起心神,走了兩步把樹枝放到自行車前頭的籃子裏。
剛剛把住車頭,正要上車,籃子忽然被伸來的手摁住。
她抬頭。
謝弋咬著煙:“早上找我,有什麽事麽?”
紀襄平視著煙上快要落下的煙灰,答:“沒有。”
天晴之後,茸薌鎮是連續三四天的烈日高照,陽光加高溫,一時間夏天的氣息遍布整個小鎮。
紀義榮接到紀襄電話的時候,正巧在看今天的天氣預報。
他很快接起。
還是早上,工作沒有正式開始,難得在辦公室裏偷得點閑。
大雨跟洪水過後,茸薌鎮的建設工作順利進行,計劃裏的道路硬化進展不錯,垃圾處理廠的選址大致敲定,以及後續的農事灌溉工具,約莫也過不了多久就能送到。
紀襄例行公事,同其他負責人一樣把這幾天的工作悉數匯報,紀義榮邊聽邊問,順帶提醒她加快進度,注意把握返回公司的時間。
公事聊了大概二十分鍾,匯報完後,兩人順其自然恢複了私下關係,紀義榮沒忘關切她兩句,畢竟太熱太勞累容易中暑。
一通電話打到現在,兩人不約而同都沒有提起某個人,紀義榮本以為這是聯係這麽幾天他們之間共同的默契,沒成想這默契倒是他想多了,快掛電話前,紀襄主動提起:“舅舅,你那邊還保留著……當時的資料嗎?”
“嗯?什麽?”
紀義榮一時沒反應過來,紀襄便解釋得更明白了些:“五年前那件事,關於謝弋的。”
“怎麽忽然提起這個?”
紀義榮本靠在座椅上喝咖啡,聞言不由得坐直起來,皺眉:“又發生什麽事了嗎?”
“不是。”
紀襄兀自搖搖頭:“我就是想看一看。”
紀義榮凝著眉心。
他有點摸不準:“怎麽突然想看了?你不是……”
後半句話紀義榮沒有說下去,他動了動唇,到底是忍住了,其實都不用這麽回想,當時的畫麵仍曆曆在目。
他這個外甥女其實小時候很愛笑,小小一個,抱在懷裏,見到他便舅舅舅舅地喊個不停,甜得他心裏像灌了蜜一樣。但她越是長大,他也開始忙起公司的事之後,交流便漸漸少了,也不再見她那樣笑了,偶爾彎彎嘴角,都隻是淡淡的沒什麽情緒。
他記得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夜晚。
她上大學後國慶節回來,一家人有時間,就約了晚飯在外麵吃,結束的時候不過八九點,不算晚,她沒有坐司機開的車回家,說是想去逛逛商城。
不過簡簡單單的要求。
紀義榮也以為就是這麽簡單。
直到淩晨時接到警察的電話。
馬路很靜,天空很黑,警廳裏卻是明亮一片。
紀襄散著頭發,穿著撕壞的衣服,嘴唇帶血,眼角鐵青,抱著雙膝蜷縮在座椅角落。
她麵前有一杯熱水,還冒著白氣,她動也不動,隻眼神呆滯地那麽看著,連他走近了,她都還木木地沒有察覺。
紀義榮被警察帶過去。
他甚至不敢出太大聲音,慢慢地、慢慢地,俯低身子去喊她。
輕輕一聲,她有了動作,抬起眼睛,目光卻毫無波動,像摔碎了的布偶,沒有一絲生機。
已經過去很多年了。
當時事情一發生,紀義榮立馬對外封鎖了消息,除卻當晚值班和負責此事的警察以及律師,再沒有任何外人知道這件事。案子的調查結束得很快,因為證據充分,當事人也伏案認罪,基本沒有什麽異議。
法官給了結果。
強奸未遂,判處三年零六個月。
不長,甚至對受害人以及受害人家庭來說遠遠不夠,但他們無力再爭取更多。
此事結案之後,紀襄很快回了學校上學,日子照常在過,她也並未表現出什麽不對。雖然紀義榮偶爾會擔心她是不是會突然想不開,但事實證明紀襄並未被就此困住,她照樣生活,雖然還是不怎麽笑,但這對他來講已經算是好消息了。
不過他怎麽也不會想到,出獄之後的謝弋竟會生活在茸薌鎮,還與過去工作的紀襄碰上了。
“舅舅?舅舅?”
紀義榮想得出神,紀襄連叫了兩聲才喊回人,他“嗯”了一下,匆匆回應:“什麽?”
紀襄隻好再說一遍:“舅舅,資料你能發給我嗎?”
“資料都在李律師那邊,如果你想要,問他要就可以。但是小襄……你怎麽忽然要看這個?如果有什麽想知道的,不能問舅舅嗎?那些東西……舅舅不想你去看。”
資料裏有的,不僅是原告跟被告的陳述,還有收集來的現場照片,當時紀義榮就顧忌著這個沒有讓紀襄看,如今也不想她再因為照片而想起不好的回憶。
紀襄也明白紀義榮的想法,想了許久,還是承了他的建議。
“那個時候,我是怎麽描述謝弋的?”
“……謝弋?”
“嗯。舅舅,你還記得嗎?”
紀義榮默了片刻,在沉思回想:“謝弋……你好像沒跟我說過,我記得,他是你姚叔叔幫忙抓回來的?”
“是。他問過我,他說之後他也告訴過你。”
“那就是了。這個李律師是你姚叔叔的朋友,當時事情發生之後,他忙前忙後幫了不少,又是找律師,又是查監控的,你不是也因為這個跟他關係好一些了嗎?李律師記錄跟提交的檔案,應該都是經過他口的。”
紀義榮說的這些,紀襄當然都記得,但她就是因為不想去找姚慶遠,所以才來向他詢問。
“我的確是聽他說起過,如果非要想的話,其實我也記得一點。”紀義榮回憶,“好像說是……很高,對吧?勁兒也大,穿著黑色的衣服,剪著很短的頭發,還有……還有嗎?我記得隻有這麽些信息。”
其實紀襄當時並沒提供太多有用的線索,她被發現躺倒在巷子裏那會兒已經很晚,報案的人是她自己,手機摔壞了,用的還是路邊24小時便利店的電話。天很黑,沒有目擊證人,最後能把謝弋抓回來,靠得還是對街的監控探頭。
它勉強能拍下進出過巷子的人。
紀襄聽紀義榮說完話。
她沉默了一會兒。
“還有嗎?除了這些,還有別的嗎?”
紀義榮隔著手機搖搖頭,他不記得還有什麽。
“小襄,到底怎麽了?是不是那個人和你說了什麽?”
“沒有。”
沒有。
沒有什麽。
謝弋什麽也沒說,她也什麽都沒問。
一切隻是心血**、無緣無故。
“沒事了,舅舅。”紀襄說完,很快掛斷電話。
是了。
本就不該有什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