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還有一會兒才上,桌上暫時隻擺了一些小零食。

除卻紅白之事以外,鎮子裏還從沒辦過這樣的晚席,鎮長村主任牽頭,組織一幫村民,大家都肉眼可見的興奮,紛紛討論不休。

鍾洋也拉著謝弋在聊天。

因為位置分割開了,紀襄比較熟悉的助手幾人都不在旁邊,她沒有認識的人,初時幾分鍾都沉默著,鍾洋是個會來事兒的人,一下便看出來情況,為了不冷場顧及紀襄心情,跟謝弋說話也時不時會問她幾句。

雖然她的回答都比較簡短。

“紀小姐,你在咱們茸薌鎮還能留幾天呐?我聽我爸說你們好像是計劃待一個月?”

“計劃是一個月,不過可能會推遲幾天。”

“哦……也是,畢竟剛來那幾天一直下雨。說實話,其實在咱們這兒住久了也還好吧?雖然不比城市熱鬧,但交通什麽的都還方便,想買個菜,出門隨便走兩步就行了,是吧?”

紀襄淡淡笑了下:“這裏也很熱鬧。”

鍾洋少見紀襄笑,雖然表情很淡,但他總覺得這跟之前的笑容不太一樣,稍稍驚訝了一下,也不免咧嘴樂:“就是就是!我就說咱們鎮也不差的!不然你看,謝哥也不會一來兩年都不走!”

紀襄聞言笑容稍斂,微微偏轉視線看了下謝弋,謝弋在嗑瓜子,速度快而簡潔,聞聲倒沒太大表情,就是手上一動,把鍾洋麵前那攤瓜子搜刮到了自己手下。

“看你嘴挺忙的。”

“……嘿嘿,就舉個例子,別小氣嘛。”

邊說邊把那些瓜子又重新拿回來。

謝弋沒攔,隨他去了。

鍾洋又重新開始“咯嘣咯嘣”,嘴上沒個閑的,吃了一會兒他探探頭,撞謝弋胳膊:“謝哥,你別光顧自己啊,給紀小姐也拿一點,人什麽都沒吃呢。”

謝弋聞聲抬眼敲他。

鍾洋瞪圓眼:“你可別瞎想啊,我爸吩咐我得好好招呼人家的,我招待不周,回去得挨板子的!”

謝弋輕嗤一聲,揚唇笑:“我想什麽了?”

自己倒挺能腦補。

謝弋擦了下手,把指尖都弄幹淨了,紀襄垂眼在看桌麵的花紋,忽聽他問:“要吃點什麽?”

她一頓,抬頭。

謝弋手邊的瓜子殼都堆成一座小山了,她卻看也不看一眼,想來就知道沒有興趣。他轉頭掃了眼那些小零嘴,問:“開心果,要麽?”

說完也不待她回答,徑直抓了一把放她麵前。

紀襄微微張開的嘴很快合攏。

料想她不會回答,果然她也沒有說話,謝弋並不在乎,他抽了兩張紙又放她麵前,然後將明眼看上去壞了的那幾個全都挑出。

鍾洋眼睛尖,立馬在旁邊附和:“吃吧紀小姐,這個味道不錯的。”

紀襄點點頭,等了會兒後,拿起兩個用手指慢慢掰開。

“上菜嘍!上菜嘍!”

門口忽然熱鬧起來,出現幾個圍著圍裙的大小夥兒,兩手都端著盤子,臉被熱氣熏得紅彤彤的。

鍾洋轉頭看,扔下瓜子:“哎喲!總算是來了,肚子都餓扁了。”

鍾洋跟謝弋的位置靠外,小夥兒端著一大盆菜上來,自然從他們中間過,鍾洋往後讓了一下,謝弋則站起來,幫著他把東西放好在桌上。

“咳……這熱氣冒的……”

鍾洋皺著眉捂著鼻子咳嗽了兩下,腦門瞬間沁出汗來,小夥兒走後他坐下,半慶幸道:“紀小姐還好你沒坐謝哥這位置……上個菜跟一大團火湊臉上似的……熱死了……”

紀襄也看見了鍾洋的狼狽樣,瞧他可憐兮兮模樣不知為何還有些想笑,但她也隻是想想,不似謝弋嘲笑地明目張膽:“嫌熱坐著幹嘛?站起來不行?你人還沒碗高?”

“……得,我錯了行不?我不說了,待會兒再上菜,我肯定跟你一塊兒站起來。”

“行。那端東西的活兒就交給你了。”

“……”

謝弋嗆鍾洋約莫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在座另外幾位茸薌鎮的人,樂嗬嗬看熱鬧也不插話,林木笑得歡,也加入他們說話的行列,周雪則倒了點醬汁給紀襄,示意說這個味道不錯。

紀襄接過,給自己舀了幾塊魚。

氛圍還算不錯。

他們桌子兩邊,分別都是按性別排的座位,胡阿秀跟幾個中年婦女坐在一起,聊得很是開心,接觸到紀襄的目光,彎著眼笑意盈盈,比著口型讓她多吃點。

馮獻跟李國安也在,紀襄本來沒看見他們,不過晚席快結束時,他們過來跟謝弋還有鍾洋碰杯喝酒,正好和紀襄打招呼。

不過說是碰杯,其實他們倆已經有些醉了,情緒挺高,說話一個比一個大聲,紀襄耳膜一時鼓鼓地有些吵,她皺皺眉,往後退了兩步。

這一退不要緊,要緊的是她打翻了桌沿邊剛剛用過的醬汁。

醬汁還有一半,黑糊糊地灑下來,紀襄下意識用手擋了下,然後就全弄在手腕跟衣服上了,她抿緊唇,把小碟子撿起放在桌上後,立馬去抽紙張。

抽紙盒是木製的,抽了兩張後沒連在一起,後麵的斷在了盒子裏頭,紀襄探手指進去拿,憋了幾下勁也沒抽出來。

“用這個吧。”

謝弋拿的是分發的紙巾,撕開包裝拿了幾張給她,上麵還有淡淡的馨香。

紀襄愣了一下,看他。

謝弋直接把紙巾往她手裏塞。

“要不要去洗一洗?”

醬汁在皮膚上發涼,確實幹黏地難受。

紀襄想了下,答:“嗯。”

晚席進行到最後,場麵熱鬧得分不清東西南北,紀襄不知道衛生間在哪裏,但謝弋去過,帶她走了幾個拐角,很快就到。

衛生間是男女通用的,隻有一個蹲坑,門開著,外麵是洗手池,紀襄過去洗,謝弋就站在幾步之遙的牆邊等她。

手上的醬汁很好處理,但衣服上的沒法現在洗幹淨,紀襄搓了兩下,勉強洗去味道,剩下的隻能回家後再處理。

她僅有的幾張紙擦衣服都用去了,洗了手濕漉漉的,沒地方擦,環顧了四周,也沒有能幹手的用具,隻好放棄往外走,謝弋本背對著她,聽見腳步聲後轉過來,見她小幅度地甩著手,頓了一下,從口袋裏摸出剛才那包紙巾遞給她。

這回是一整包了。

紀襄沒有拒絕。

她接過,抽了一張出來,慢慢把手上的水珠都擦幹淨,旁邊就有垃圾桶,她走過去丟了廢紙,剛準備把紙巾還給謝弋,忽聽他出聲:“腰後麵。”

她停住。

謝弋揚眉:“腰後麵衣服上,看得見嗎?”

紀襄低頭。

能看得見,但需要把衣服稍微扯到麵前才看得清楚,白色的布料,跟潑墨一樣染了顏色,實在令人頭疼。本以為處理好了,沒想到還遺漏一處。

“我再洗一下。”

紀襄重新走回去,不過這回顯然沒剛才容易,腰後麵不比正前,她微微靠住洗手池,拉住衣服開了水龍頭,但因為扭過身體的緣故,動作顯得別扭又僵硬。

“紙給我吧。”

謝弋伸手。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也很長,掌心紋路清晰,還有幾塊薄薄的繭子。

紀襄沉默片刻,沒有拒絕,把紙巾放到他手裏。

謝弋沒有扯她的衣服,隻是用水把紙巾弄濕,然後把沾了醬汁的那塊地方團團包住。

那麽高的一個人,垂著頭,不言不語,動作也輕,如果不是紀襄知道他就在她身後,也許她根本察覺不到他的存在。

他很沉默。

是她從沒料想過的那種沉默。

當初的事情過去五年,從她的十八歲,到如今的二十三歲,紀襄數不清,她究竟夢到過多少次那天夜裏的場景。

昏暗的路燈,沉重的男人,興奮的喘息,這些點點滴滴,如同夢魘一般,就算她從不提起,也沒肯放過她。

她其實見過他。

隻清清楚楚地見過那一麵。

在姚慶遠通知她人被抓獲的時候。

那天已經很晚了,姚慶遠打來電話告訴她這個消息,紀襄現在都還記得當時自己是什麽心情,不是興奮,不是激動,而是好奇,是可憐。

社會的渣滓,終究逃脫不了懲罰,他是可憐蟲,隻能靠傷害別人來滿足自己的可憐蟲。

她去看了這個可憐蟲。

遙遙一眼,隔著警廳人群,他戴著手銬,坐在筆錄桌前,被警察示意抬頭看她時,目光晦暗不明,沉沉翻湧。

後來的審判她沒有出庭。

隻那一麵就夠了。

一生之短,她不想浪費半秒去記住他的臉。

但饒是如此,時過境遷,她猶還記得他當時的目光。

像海潮,像滾水。

總之都與如今的平靜大不相同。

浸了水的紙把衣服弄濕了,謝弋勉強清理掉上麵的痕跡,然後又抽了張新的把衣服擦幹,紀襄一直沒動,待他收手後,她忽然轉過來,靜了片刻,出聲:“你為什麽會來這裏?”

謝弋側眸看她。

視線沒有停太久,他把紙撓成一團,一扔,正中前麵的垃圾桶,他放開紀襄的衣服,淡聲:“什麽為什麽?”

“你知道我什麽意思。”

“我不知道。”謝弋搖搖頭,像是真不明白,“是想問我為什麽來吃這個晚飯?還是想問我為什麽來茸薌鎮?”

紀襄一字一句:“我想問你,為什麽離開南市,來這裏。”

站得有些近,紀襄沒主動拉開距離,反而看他的神色還隱有探究,謝弋跟她對視了幾秒,率先別開臉。

他側麵的頭發長出來些許,不再是之前能看見泛白頭皮的淩厲,紀襄抿了抿唇,聽他道:“南市待不下去,就來這兒了。”

說得輕描淡寫,並無所謂。

紀襄問:“你後悔嗎?”

謝弋動了動下巴。

他沒回答,沉默兩秒探手從兜裏摸煙,煙盒是金黃色的,還沒打開,就被紀襄一手按住。

他頓了下。

她的手很涼。

紀襄觸碰到他手背的皮膚,隻幾秒,很快抽回。

“那天晚上你塞到我嘴裏的衣服,滿滿都是煙味,現在你又把它拿出來,是想告訴我說,你根本不後悔嗎?”

謝弋捏著煙盒。

快抽完了,裏麵已經沒多少支了,相比打開它,止住嘴裏的癢,現在對他而言,似乎將它放回原處更容易些。

“後悔……沒什麽後不後悔的。”

謝弋邊淡淡地說,邊將煙盒重新塞回口袋。

兩人之間有片刻的沉默。

也許說是沉默,用死寂來形容更貼切些。

紀襄的臉色很不好,本就泛白的臉愈加沒有血色,她的手有些微的抖,然後很快又被她自己重重握住。

像是下了什麽決心。

她死死看著謝弋。

“你是誰?”

清亮的眸中湧出翻騰的情緒,有不解,有震驚,有隱忍的痛苦。

“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