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在無聲對視。
紀襄不知道自己的眼神裏究竟放了什麽,因為她看不見。
但她心裏無比清楚,那絕不是看一個正常人的目光。
大概是野獸?怪物?抑或是牲畜?
又可能都有。
她想冷笑。
但扯扯唇角,卻揚不起一絲弧度。
男人的視線隻在她身上停留了不過三秒,那隻比看一個稍稍長相驚豔點的女人長一些。
他很快轉開了頭,如同瞥過陌生人般。
“進去了?怎麽回事?”
坑邊是黃水和泥沙,這會兒混進了輪胎花紋之中,瞧起來一片狼藉。謝弋踢了踢木板,將位置放正,詢問鍾洋。
“就……就不小心沒看路。”
按理說這鎮子什麽路況,住了這麽多年的人哪有不清楚的,每天大大小小來回都要開幾趟,掉進坑裏實屬不應該。
鍾洋沒敢說實話,不然估計得被一通說,隻是撒謊難免局促,從臉上表情都能看出一二。
謝弋沒揭穿,拍拍車身:“可以了。”
木板卡好位置,鍾洋撒了手去後頭跟邱恒山一道推車,謝弋則跨了兩步上車,掛擋啟動,看了眼後視鏡確保人準備好後,一腳踩上油門。
坑不算太深,但因為有泥,摩擦力大大減小,車輪咕嚕咕嚕轉不了完整一圈,濺起無數肮髒的塵土,謝弋眯了眯眼,微微凝眉,稍一退後再踩油門,木板“啪”地一下飛開,小石塊擠了出來,終於放車身自由。
“哎呦!”
鍾洋經驗老到,車起步後就適時放手,但邱恒山畢竟生疏,手還搭著杆子,慣性一帶,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慢點慢點!沒事吧?”
鍾洋趕忙上去把人扶起,想笑,但忍住了,邱恒山紅著臉有點不好意思,嫌丟人地趕忙搖頭:“沒事沒事……”
“沒事就好,快,快上車去。”
鍾洋說著,轉頭去尋紀襄。
“紀小姐?”
紀襄已經從樹下過來了,沒有出聲,隻靜靜站著。她的手指微微蜷起放在身側,麵色有點發白不太正常,鍾洋觀察了好一會兒,才猶疑著:“紀小姐,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啊?”
但她回答的聲音仍舊平靜:“沒有。”
沒有當然好,他隻是來一趟接人的,如果半途給整感冒生病了,那回去可沒好果子吃。
“行,那咱們繼續上路吧,馬上到了。”
鍾洋說著看看皮卡,又看看那輛SUV,道:“紀小姐,這車主人正好來了,我就是借的他的車。你不是要去馮村主任家嗎?正好讓謝哥送你去,小邱就讓他跟著我,我送他回我家。”
那男人上了皮卡就再沒下來,車門緊緊閉著,紀襄看也未看一眼:“你不能送我去嗎?”
“啊?”鍾洋愣了一下,“我送……送是可以,就是可能會麻煩些,畢竟小邱正好是住我家嘛。”
他的意思紀襄能夠聽懂,如果她坐他的車,他送完她之後還得轉頭驅車回家,但如果他送邱恒山,那麽兩個人的目的地是一樣的。
紀襄張了張唇,想要再說些什麽,但到底停住了。她垂眸靜了片刻,點點頭:“那就按你說的來吧。”
“行嘞!”
鍾洋一拍邱恒山的肩膀:“小邱你先去另外那輛車上等著,我把你行李拿過去咱們就出發。”
邱恒山點點頭,要走前看了下紀襄:“小襄姐我過去了。”
紀襄無聲點頭。
烏雲的壓迫仿佛又濃重了些,紀襄深深吸了口氣,這一次聞到的不再是清新的空氣,而是猶如帶著血腥味的汙泥,她冷淡著眉緊閉雙唇,轉身爬上了皮卡長長的無頂車廂。
她的行李還蓋著厚重的布,紀襄沒動,縮起腳靠在車的護欄上,鍾洋已經開車和邱恒山先走一步,偌大的道路上隻剩下她與前車的那個男人。
逼仄,又陰沉。
“扣扣——”
紀襄敲了兩下駕駛座上方。
隔著不遠的距離,她試圖這樣提醒他:可以走了。
謝弋在車上點起了煙。
他能聽見鍾洋和女人說話的聲音,摩挲著方向盤遠眺水天河山。響起動靜的時候煙已經燃了大半,他往窗外甩甩煙灰,那點東西就落入泥水裏了無蹤跡。
頭頂適時又被示意兩聲。
謝弋沒什麽表情,也不覺得被當個連司機都不如的人有什麽問題。腳踩油門,車子滑出去時,他隻想著,那動靜猶如鍾聲,不過提醒他該向何處前進。
馮村主任家在瀘明村最靠中心的小坡上,坡下有三岔路,分別通往碼頭、學校還有菜市場。
學校那條路正是他們來時經過的,現在正值放暑假,大門緊閉,破舊的窗戶也掩著,沒有保安,外頭隻有簡單的收容室,偶爾供外地來的人歇歇腳。
因為快到村中,道路也不再像剛剛那樣凹凸不平,紀襄坐在車廂上還算平穩,一路看過村內環境,拿著手機簡略地拍了幾張照片。
照片不算太清晰,她低著頭將模糊的邊角剪去,剛點完保存,皮卡便最後動了兩下,緩慢熄火停了,紀襄抬頭,車已經在坡下停好,周圍幾家都開了門,圍著許多麵色蠟黃的婦人跟好奇轉悠著眼珠的小孩。
坡上那戶的門也開了,有一位花白著頭發的老人正從裏麵出來,遠遠朝她這邊望。
紀襄撐著手站起來,但沒敢把腰完全伸直,因為護欄太低,給不了人充分的安全感。
她緩慢推著行李往下去的地方挪。
她的動作很慢,帶著點生疏跟謹慎,後擋板開了很久,紀襄一直沒有抬頭,筆直站著的黑色身影仿佛隻是不知名處投來的虛假幻象。
她率先跳下了車。
行李箱有點重,磕在擋板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紀襄穩了穩步子,轉身再去拉行李杆,但另一雙手已經比她先一步伸了過來,抓著提手輕鬆將東西放穩在地上。
那雙手很長,陽光曬過的小麥色皮膚上清晰可見數道青筋,指骨分明,指甲整潔。可就是這樣從紀襄眼前晃過,她卻不由得緊咬牙關,才抑製住幾近翻滾的胃液。
“紀小姐?”
坡上的老人走了下來,目露喜色地望著她。
紀襄沒碰行李,轉過頭去,輕輕頷首:“馮村主任。”
“哎,紀小姐你來了,真的是麻煩了!太好了,太好了,我們這鎮子有的救了……”
眼尾布滿皺紋,笑起來和藹又親切。他上前兩步,像是想拉紀襄的手,但最後又收回,隻在自己的衣角上摸了摸,然後一個勁地往坡上指:“快,快進去屋裏,喝點熱水休息一下。房間也有,都收拾好了,我家沒有老婆子,是請的隔壁胡家的小女兒給弄的!”
馮村主任佝僂著背,邊指了指某個方向邊替她推行李,紀襄看去,那兒的窗戶微微敞開,有女孩探出頭來,剪著短發,麵頰微紅,看起來不過十一二歲,望著她彎起眼睛笑。
孩子是世間最美的生靈,他們的笑容能夠治愈萬物。紀襄也對著她輕輕揚唇,露出嘴角邊淡淡的梨渦。
“馮村主任,我自己來吧。”
紀襄接過行李,另一隻手則扶住馮村主任,他的皮膚早已皺在一起,落在掌心有微微的刺痛。
“……好,好。”馮村主任連連點頭,不斷叮囑,“小心些,小心些。千萬別滑倒了……”
圍觀無聲落幕,眾雙眼睛在紀襄進了屋之後都收了回去。停著的皮卡響起發動機開啟的聲音,紀襄回頭去看,未見人影,隻有絕塵而去徒留的尾氣。
她暗暗鬆了口氣。
屋子看上去並不大,隻有簡簡單單的兩層樓,但這在鎮子裏或許已經是極好的居住條件,紀襄並不挑,甚至沒有四處多看,跟著馮村主任進了他事先準備好的房間。
南向,通風,能見光。不優渥,普普通通就足夠。
床是木板的,因為是夏天,被子很薄,隻在床板上墊了一層兩三厘米厚的軟墊,上頭是竹席,看樣子還比較新。
“紀小姐不嫌棄的話就勉強住一住,如果有問題盡管說。胡家媽媽就是做衣服的,我到時候再讓她多準備點保暖的來。”
“不用了,馮村主任。”紀襄搖搖頭,“這樣就很好了。”
她把行李放到角落,不到十平米的地方,桌椅緊挨著,稍顯擁擠,紀襄笑:“我以前也住過,沒什麽不習慣的。”
馮村主任聽她這麽說,吊著的心不由得放了下來。這是什麽樣的客人他再懂不過,一絲一毫的怠慢都不敢有。
紀襄三兩句話化解了馮村主任的擔憂,見他不再那麽拘謹,才問起正事:“我聽鍾洋說,前一段時間下雨淋壞了批器材,最近的施工進度也放緩了?”
“是啊。其實那批東西本來不該淋壞的,但負責看管的人偷了下懶,雨前蓋好的布被風吹走了都不曉得,最後補救肯定是來不及,白白損失了那筆錢。”
“現在還差點錢買新的是嗎?”
“嗯。是重新又進了一批,大老遠開車從縣裏運過來,但尾款跟不上,人家就扣下一半不肯給了。東西不齊,施工的人也沒法幹,不然你說水泥鐵鏟都備好,但磚塊牆板供不上,哪裏還能做事?”
紀襄沉吟片刻:“明天我去趟縣裏,先把尾款交上,把要用的材料都帶回來。”
馮村主任一喜:“那太好了!紀小姐,真是多虧了你啊,沒有你來,我們鎮子都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了,多少人都等著幹事吃飯呢!”
黃昏已至,窗外陰沉的雲層下不見陽光,風沙無聲地過,有黏膩的細汗在紀襄背後滲出。
屋裏有個小風扇,但並沒有開。
或許開了也不是很管用。
“馮村主任。”
紀襄叫住準備去廚房做晚飯的馮村主任。
“那個人……送我來的那位,他也是村裏的村民嗎?”
“送你來的……噢,你說小謝啊?”
提起他馮村主任語氣溫和又輕鬆,甚至不自覺間帶上點自豪欣慰:“小謝不是咱們村裏人,但他來了有兩年了。剛來那會兒村裏人都有點怕他,因為看上去人凶得很,又不愛講話,你剛剛坐他車來,是不是也嚇著了?”
馮村主任笑笑:“不過不用怕,小謝是個很好的人,沒看上去那麽不好相處。以前這周圍出了什麽事,找他他基本沒有不幫忙的,你要有什麽事,都盡管問他就行,材料和建設上的問題他懂不少。而且他也住在我這裏,你們交流起來很方便的。”
紀襄本就凝滯的麵容有些僵住,後背細汗混著寒意,瞬間直竄脊髓:“……他也住這裏?”
“是啊,我這孤孤寡寡的,他來了之後沒多久,就非要搬來這裏住,說是路段好出門方便。我哪裏看不出來,他就是不放心我老頭一個人在家罷了。”
一句一句,明裏暗裏誇讚的話不絕於耳。
紀襄渾身冰涼。
她忽然想起鍾洋在車上時說過的話。
——“最重要的是啊,咱們茸薌鎮的大神人也住那裏……”
原來他口中所謂的“大神人”,就是謝弋。
紀襄冷冷發笑。
本該如同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一般苟活的畜生,卻在人事不通的小鎮裏被奉為神明般的存在。
真是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