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農事的一幹器械拿回來後,第二天躍躍欲試的農民們就都上了陣。

打頭率先做試驗田的,是瀘明村幾戶人家的土地,聽說他們開始不太願意,怕不小心弄壞了莊稼流失了養分,不過在上次動員大會和馮村主任這幾天耐心的勸說下,他們最後還是鬆了口。

因為是村裏第一次弄,大大小小的機器下地,難免引來眾人圍觀,田上的小山坡站了一群人,紀襄遠遠看著,倒忽然覺得這場麵有些像小時候課本裏學過的圍觀錢塘江一般。

就隻是壯觀程度差了些。

“有那麽稀奇嗎?大驚小怪的。”林木抱臂笑著看戲。

“林木,你話可不能這麽說。”周雪回他,“他們沒見過當然稀奇了,你看新的玩意難道不會這樣嗎?”

“我哪知道,我都多久沒這種經曆了。”林木撇嘴,“倒是第一天來這裏的時候驚訝了下,竟然還有發展這麽落後的地方。”

他後半句話自然是小聲說的,不敢被村裏其他人聽見,周雪撇嘴應和了句,畢竟她來的時候也有這種想法,邱恒山則推了推眼鏡,道:“以後都會好的。”

“嗯,那肯定的。咱們都來了,哪有不好的道理!”

雖然這小鎮裏的樹木花草不屬於他,但一天天眼見路麵整齊、環境幹淨,作為有貢獻的一員,林木還是有些自豪的,這種感覺可比在公司裏沒日沒夜埋頭工作酸爽多了。

“對了小襄姐,咱們什麽時候回去啊?”

他們的討論紀襄一貫是不參與的,現在問她,她便才說話:“原定是這個月十號,剛好到這兒一個月。不過可能會推遲幾天,有些事要善後,到時候我留下就好,你們可以先回公司。”

“十號啊……那不著急,還有一個多星期呢,時間充裕得很。”

紀襄不語往下看,林木又說了什麽她沒聽清,隻看見運行的器械在田裏的小道上來回行走。

試驗完畢,沒有太大問題,圍觀的眾人很快自行散了,鍾洋從另一邊的小坡上爬上來,人還沒到,就開始大聲吆喝:“紀小姐!”

他們轉過去。

他氣喘籲籲地上來,按著膝蓋猛吸了兩口氣,又吐出來,還挺興奮:“怎麽樣?都看見了?非常完美!”

林木上前給他順氣:“瞧見了瞧見了,看你激動成什麽樣了!”

“能不激動嗎?這機器頭一回搞就沒出問題,以後肯定順順利利的!”

林木哼笑:“迷信!”

“切,你不懂。”鍾洋擺擺手,“行了行了,我不跟你說這些。啊,那個,過兩天家裏會送來些螃蟹,到時候請你們吃,都得在啊。紀小姐,你也來吧,海裏撈上來的,絕對新鮮。”

紀襄沒拒絕:“好。”

鍾洋一拍手:“那行吧,就這麽說定了。嗯……”他拉著尾音環顧一圈,“今天好像沒什麽事兒了,林木小邱你們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林木本來想點頭,不過一扭頭看見邱恒山轉去看紀襄,才想起來是該征詢“上司”的意見,連忙也扭了頭,順帶拉一拉周雪。

“回去吧。”紀襄說道。

“得嘞!”

得了應允,鍾洋掏出車鑰匙,掛在食指上打著轉兒,心情頗好往大路上走,不過走了好幾步忽地發現紀襄沒跟上來,站住,愣愣地:“紀小姐?你不走嗎?”

紀襄儼然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她搖搖頭:“你送他們先走吧。”

鍾洋當然沒走得幹脆,多問一句:“紀小姐你留在這兒還有事要辦嗎?”

紀襄默了幾秒,發出慣常短促的音節:“嗯。”

鍾洋便問不下去了。

他識相地點點頭:“那好吧,那我們先走了。紀小姐你要是有事要辦,一會兒解決了,可以讓謝哥送你,他現在還沒走呢。”

紀襄沒回頭看田裏的情況。

隻說:“好。”

器械測試的第一遍沒有太大問題,村民走了之後,謝弋留下,又跟其他幾個人重新檢查了一次。

這幾塊田雖然隻是試驗地,不過意義還是重大的,畢竟成功了,那就是以後推廣的典範,如果越來越多的村民加入進來,茸薌鎮種植的效率就會大大提高,能賺的錢自然也就更多了。

“謝哥,鍾洋那家夥又溜了!”

馮獻蹲在坡上抽煙,好半天沒瞅見鍾洋,自然知道他是摸魚走人了,憤憤說著:“你瞧瞧他這懶勁!”

“你別說人家,你自己不也是一有機會就開溜?”李國安懟他。

“嘿!你這人!”馮獻瞪他一眼,“這有你什麽事兒啊?我說鍾洋呢,你叫這名呐?多嘴什麽?”

“那我不是實話實說?”

“去你的!”馮獻虛踢他一腳,“滾滾滾,我那是回家陪老婆小孩,你自己沒有,就別瞎叨叨行不?”

“幹嘛?你這還人身攻擊上了?”

李國安憤憤地瞪他一眼,不承認自己有所謂的嫉妒成分在,邊收線搬機器,邊道:“別老是拿老婆孩子當借口,你說說你都用這個早退幾回了?我之前那是懶得跟你計較,你再用這招以後可不好使了。”

“哎哎哎哎哎,對,我是找借口……我看你就是小人之心,還不承認……”

兩人不對付歸不對付,該回去的路還得一塊兒走,機器暫時得先放回鎮上的辦公點,謝弋搬一個,李國安搬一個,剩下零散的東西馮獻拿,往坡上走時還一人一嘴不依不饒。

謝弋拉下後擋板,腦袋嗡嗡地很:“吵沒完了麽?”

“也沒吵,就爭論……”馮獻抽空回了句。

謝弋聞言哼笑,差點就沒將“信你的鬼話”幾個字刻在臉上,他半眯著眼躲太陽,剛抹了下額頭上的汗,一抬眼,就見紀襄站在車頭前不遠的油菜地旁邊。

她今天穿的是明黃的短袖上衣跟淺白色的褲子,站在開著花的油菜地處,沒來由地極其融洽,頭發今天紮了,露出白皙的耳垂和被太陽曬得微紅的臉頰,還是跟昨天一樣的站姿,一樣的眼神,碰到他時,不躲也不閃。

“哎——是紀小姐!”

李國安也發現她了,暫時停了跟馮獻的爭吵,走近謝弋:“謝哥,咱不喊她過來嗎?”

“你瞎是吧?”馮獻無語,“那人家不明擺著是特意等那兒的嗎?用你喊?”說罷他轉向謝弋,“謝哥,這是不是要咱們載她一程的意思啊?”

“可能吧。”

謝弋答,淡淡地,他往車子裏頭揮揮手:“你們先坐裏頭等去。”

馮獻沒什麽意見,手邊正好是後座的門,不過一轉念忽地想起什麽,笑得有幾分狡詐,轉手去拉副駕的門,衝李國安道:“給你機會小子!”

李國安剛坐進後座,聽他這麽說懵了一下,壓根沒反應過來是什麽意思,謝弋也聽見動靜了,小幅度扭頭看了眼,沒太大表情,往後靠了靠車身,紀襄已經走近。

“鍾洋沒送你回去?”

紀襄站得久了,腳有點麻,她走的沒有很快,讓血液逐漸順暢:“我讓他先走了。”

她很坦誠,坦誠地幾乎不掩飾目的,昨天還有一兩句彎繞的,今天倒是不繼續了。

他點點頭,道:“上車吧。”

謝弋慣常上駕駛座,因為副駕有人,紀襄便隻能坐後麵,她倒沒什麽介意的,不過另一人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馮獻在前頭暗暗捂嘴笑起來,李國安麵頰微紅,知道自己這又是被開玩笑了。

於是一路往辦公點開,車上都沒人說話。謝弋專心開車,紀襄則望著窗外,另外二人自然是眼神鬥法,你來我往互不相讓。

到地方後,幾人下車把東西挪到一樓房間放好,紀襄幫不上忙,就解了安全帶出來站在草地的石子路上,周圍花開了一片,淡粉映著草綠。

她一路往上看,雲朵下有紅絲帶,它纏繞著杆上的喇叭,正在洋洋灑灑地飄飛。

謝弋很快出來。

不過馮獻和李國安不在了。

他走過來,嘴裏含著煙,看上去像剛點上的:“走吧。”

說罷矮身要坐進駕駛位,紀襄站在後座車門旁:“他們兩個呢?”

謝弋答得很快,煙頭上下晃了晃:“留這兒了。”

車門合上。

他最後的聲音像是隔了一堵厚厚的牆,沉重又模糊,紀襄沒站太久,往前一跨,拉開副駕的門也坐了進去。

空間密閉,很快浸滿煙味,但紀襄沒躲,謝弋也不掐,腳踩上油門,對準馮村主任家。

時間短到不過幾分鍾。

家到了,煙也抽完了,謝弋壓下窗戶,解了安全帶,把煙頭扔進車上的罐子裏。

“別這樣了。下次不一定還有空送你回來。”

他嗓音很低,低到乍一聽,還以為是柔聲細語的無奈,但紀襄知道不是。

她回得很快,也很冷靜:“如果你回答我的問題,什麽下次也不會有。”

謝弋低了低頭,車頂不高,座椅今天也不是最舒適的角度,他想調,又覺得沒什麽必要,幹脆就那麽算了。

“你想聽什麽答案?”

其實他知道,也看的出來,紀襄這兩天如此頻繁地找他,無非就是為了那晚的事。

那天他什麽也沒有說。

或許算沒來得及說。

吃席上馮獻跟李國安都醉了,鍾洋忙不過來,一個電話便將他叫回去,她的欲言又止、詫異震愕,就隻能被拋在身後,化為了這些天堅持不懈的“偶遇”。

她想問的不過一句:“你是誰?”

聽見她又重複那晚的問題,他的唇畔便一張一合:“謝弋。”

他說自己的名字,紀襄搖搖頭,她轉過來,一雙明眸凝視他,斬釘截鐵:“你可以是謝弋,但你不是他。你不是那個人。”

謝弋扯唇:“‘那個人’?哪個人?”

他又去摸煙:“我不懂你的意思。”

紀襄不是個急性子的人,她很能忍耐,也很少生氣,紀義榮時常形容她的性格如水一樣平,不起波瀾,也無水花,大概永遠也到達不了沸點。

其實現在也還未到。

但心裏似乎總有團火,莫名在燒,一路點燃沸騰,從茸薌鎮發洪水的那一天起。

直到今天都無法停止。

紀襄定定地看著他:“那天晚上,那個人塞到我嘴裏的不是他的衣服,隻不過是路邊撿來的破布,他的身上也沒有煙味,我根本沒聞到過。”

“你說你是他,可你根本連那天的事都記不清。”

她套他的話,轉換了細節跟事實,假意問他後不後悔,他沒有糾正,就那麽模糊不清地回答了。

“那麽久之前的事,我該記得多少?”

謝弋按了打火機,清脆的一聲後,煙燃出火星,白霧嫋嫋而起,他稍稍勾唇,笑了笑:“別太苛刻了。”

紀襄不喜歡他的表情。

她微微皺了眉心,雙眸漸沉,唇畔抿起,沉默有五六秒鍾。

“我摸到過那個人身上的傷疤,在腰上。你可以不記得,但我不會忘記。他有疤,而你沒有,我確認過。”

謝弋吸煙的動作頓了下,有那麽片刻像在回憶她所謂的“確認”是什麽。其實時間並未過去太久,他很快就想起,那日給她修車鏈的情景。

等待、樹枝、還有她解釋的“不小心”。

原來如此。

“是因為這個所以懷疑?”謝弋問。

紀襄沒說話。

他又揚了揚唇,像是聽見什麽難得的笑話,搖著頭:“別想太多了。傷可以痊愈,疤自然也可以。憑這樣的方式來辨認一個人,不覺得太草率了嗎?”

不過一道記憶裏隱約摸到的傷疤,就妄圖推翻這五年審判的結果,說出去大概任誰都不相信,隻當笑話聽了去。

紀襄緊抿著唇,神情還同樣是剛才質問他時的篤定,但沒再開口說過一句話,兩人對視良久,謝弋罕見地竟從她目光中讀出幾分賭氣與倔強,他頓了頓,隨後拿下咬著的煙,將車窗搖到最大。

夏日的風吹進來,帶走煙霧與濃重的氣味。

“紀襄。”

這是他第二次叫她名字。

“以前的事,發生了,不管如何,都早些忘了好。總活在過去,是過不好以後日子的。”

他把未抽完的煙丟進罐裏,收聲:“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