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洋家沒有酒精和碘伏,紀襄手上的傷口也不算太嚴重,隻出了點血和有些許腫脹。
按這情況,不用消毒,隻要清洗幹淨就可以。
謝弋沒跟鍾洋爭搶廚房的地盤,留給他繼續處理不聽話的螃蟹,他將剛才洗水池裏的盆順手拿上,向紀襄示意了一下,然後便往衛生間走。
“小襄姐……”
周雪小聲說話,湊上來看她的傷口。
紀襄搖了搖頭,表示沒事。
衛生間的門被謝弋拉開,大敞著,紀襄看了一眼,跟上,周雪還有點擔心,隨著她一塊兒過去。
衛生間不大,除開洗澡的小隔間,隻有不到一半的位置留給馬桶和洗臉池,謝弋將盆重新接了清水,放在洗臉池旁邊的木板台上,掰了兩小塊肥皂扔進去。
他的動作很快,也很利落,肥皂融在水裏,很快化出迷迷蒙蒙的一層霧。
他喊紀襄:“過來。”
水龍頭可以調成中等溫度,謝弋等了片刻後試完水溫,讓開位置給紀襄:“先洗一下。”
紀襄的手指破了口,出了點血,還是鮮豔的,尚未凝固,傷口周圍的皮都泛了白,擠出淡黃色的褶皺來,有點觸目驚心,謝弋說完話,末了補上一句:“把血衝掉就可以了。”
衝洗傷口的過程不那麽疼,但也不是很好受,紀襄手指本就偏細,壓根沒有多少肉,剛剛那一鉗子,若再往下點,夾到的就不是指腹,而是貨真價實的骨頭了。
血珠清洗掉後,指腹那塊兒明顯更腫了些,謝弋幫她關掉水龍頭,指了指木板台那邊:“放肥皂水裏,再洗十五分鍾。”
“啊?洗這麽久?”
紀襄沒說話,倒是一直在旁邊看得周雪驚訝了,她脫口而出,說完才發覺自己反應大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之前都不知道肥皂水還能這麽用。”
謝弋等在旁邊,他不出聲,沒多嚴肅,但也不夠平易近人,周雪以為是自己多嘴讓人家不高興了,連忙小心翼翼地噤聲,但等紀襄將手放進盆裏之後,又聽見他語氣平靜地解釋:“肥皂水作用不比酒精碘伏,沒那麽強的消毒效果,洗久一點很正常。”
周雪聞聲點頭:“哦……是這樣啊。”
“嗯。洗夠時間包紮就可以了,不會有太大問題。”
他簡短地說完話,並未有在衛生間久留的意思,周雪原本站在門邊,見他要出來,連忙退開讓人出去。
周雪是個小個子女生,又比較瘦,謝弋從她身邊擦過,立時就讓她感覺到無比嚴重的壓迫感,那感覺說不上強,也不算不舒服,但就是難以忽視,讓她不由得多看了兩眼謝弋背影。
“小襄姐……”
直到謝弋拐進廚房,周雪看不見人後,她才小聲喃喃,擠進衛生間:“我總算知道你當時在縣裏酒店的時候為什麽說跟他不熟了。”
紀襄在清洗傷口。
她沒敢太用力,隻輕輕撥著水,洗著紅腫起的那一片,聞言頓了頓,看向周雪。
“確實不是能熟起來的樣子……”周雪聳肩笑了笑,一手側在嘴邊作半喇叭狀,“他看起來好嚴肅啊。”
她說嚴肅,但其實程度還是輕了的,那副表情,紀襄看得出來,周雪原話大概是想表達“凶”這個意思。
“你害怕他?”
“那倒沒有。”周雪搖搖頭,撇嘴,“不是說農村人都會這樣嗎?比較排外,因為不怎麽接觸外麵的人,就喜歡封閉狀態。所以這麽想想,還是可以理解的。”
紀襄默了片刻,並不讚同:“不要人雲亦雲。下定論前,應該自己感受,眼見為實。”
比較委婉的批評,周雪聽出來了,到底年紀小,有點難為情地鼓了鼓腮幫子,靜了有兩分鍾不再說話,不過忘性也大,沒多久又卷土重來。
“但是吧,小襄姐,我感覺你們倆比之前關係好了點……也是,都認識快一個月了,又一起住在馮村主任家。”
周雪這話可不是瞎編的,剛剛才被教訓過,沒忘了完完全全繼承紀襄的意思——自己感受,眼見為實。
之前在縣裏的酒店,他們倆連半句話的交流都沒有,後來回茸薌鎮,也不讓謝弋開車來接,完完全全就是疏離又陌生的兩個人,可方才謝弋喊她、帶她去洗水池以及來衛生間處理傷口,紀襄雖全程慣常沉默,但行為上全都一一照做了。
“也說不上哪裏好……反正就是,感覺你沒那麽排斥人家了。”
手放盆裏久了,因為熱度的傳遞,水溫漸漸降下,紀襄感覺到涼意,但心裏算著時間還未夠,便沒有拿出來,仍在洗著,思緒有些飄,周雪說完話了,她過了半晌才想起該回應。
卻不是否認。
她問:“有嗎?”
“有!”周雪重重點頭,“小襄姐,你沒感覺到嗎?他剛才都抓你手了!”
掌心扣著掌心,那樣親近的距離,連帶起滾燙的觸摸,紀襄怎麽可能沒有感覺。
周雪覺得她不排斥,是因為她沒有拒絕、沒有甩開,而是默認允許了,就算他是為了她好,可在周雪僅有的印象裏,她當初是連話都不願意和謝弋說的,如今卻肯同意他握住她的手。
紀襄沉默。
她的掌心觸著盆底,如發愣般一動不動,這幾天以來懸浮的心情好似忽地一下墜了下去,砸出一個能漏進涼風的洞。
她想她不得不承認。
哪怕這些天她一直企圖在向謝弋尋找真相,也一直讓自己努力相信當初判決的正確性,可經曆過過去一切的身體早已先一步給出答案——她對他再沒有一開始生理上的排斥。
這是連她自己都幾乎忽略的事實。
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她的心,便也在無聲無息中有了判斷和傾斜。
煮飯也得花時間,鍾洋把螃蟹下鍋後,就坐在桌邊跟林木還有邱恒山聊天。
兩個男孩二十來歲,剛剛大學畢業的年紀,比鍾洋小上五六歲,雖然生活環境有所差異,但好在代溝不大,有些話題還是能聊。
“二手車有二手車的好處,也不能說完全不行吧?”鍾洋道,“咱們村裏統共沒幾輛車,都是二手淘來的。做買賣而已,沒必要那麽誇張,是吧?”
“怎麽就算誇張了?有那經濟條件還不讓買了?”
林木回了這麽一句,鍾洋當即挑眉,聽出什麽,笑道:“你小子,家境不錯啊?那怎麽還擱人手底下幹活?不自己開個公司?”
“……誰幹大事前不得曆練曆練?再說了,要創業也得從基層幹起,什麽經驗都沒有,你赤膊上陣啊?”
“呦,說的還挺好聽。”鍾洋哼笑,“別是給自己找麵子吧。不過也沒事兒,人好歹是個大公司,你進去也有麵兒,對吧?”
林木翻了個白眼給他,擺手:“算了算了,不跟你聊這個。”
“別啊,再聊兩句唄。那你跟我說說,你們那公司到底是幹啥的?這總可以說吧。咋想到要來我們這小鎮搞慈善的?”
這個能說是能說,但歸屬起來屬於公司高層的戰略決策,林木一個手底下辦事的,哪裏能知道那麽清楚。
不過他猜測著也就那麽幾個理由:“公司賺錢哪有那麽多為什麽?來這兒來那兒都一樣,不是你們這鎮子也會是別的。”
“這個倒不一定。聽說當初調研之後選了挺久的。”邱恒山道。
林木問:“你聽誰說的?”
“小襄姐啊。我不是跟她先來的這裏嗎?路上坐車的時候有說過這個。其實茸薌鎮雖然現在經濟狀況一般,但從綜合結果上看還是很有潛力的,投資雖然是公益的,但也沒有完全忽略發展前景。”
“就是!”
這話鍾洋愛聽,當即一拍掌表示讚同:“大公司就是大公司,有眼光!選我們鎮子就對了!”
林木嗤了一聲:“切,就會拍馬屁你!”
“怎麽了?我哪句話有說錯?我們鎮子本來就很好,有前途!”鍾洋說著指了指離他們不遠,坐在電視前頭看手機的謝弋,“喏,你不知道吧。我謝哥也是城裏人,不過現在住在這裏而已。你自己說說,他怎麽不去別處要來這茸薌鎮啊?這不已經說明問題了嗎?”
“……我哪知道他為什麽來這裏……”林木不滿地嘟囔一句,還是沒忍住偏頭去看人。他們說話時謝弋一直沒搭腔,現在提起他了,也不過隻是輕挑眼尾,漫不經心地投來目光。
那目光是看鍾洋的。
“就舉個例子……別生氣謝哥……”鍾洋舉起小手立馬認慫。
這個男人很神秘。
林木來這裏時間也不短了,雖然是住在鍾家,但過程中工作和幫忙鎮裏的事情,多多少少都見過謝弋幾麵。他看起來年紀不大,卻異常沉斂和嚴肅,有次他旁敲側擊向鍾洋打聽,聽他開玩笑說謝弋明年“過壽”,才知道這個男人比外表看上去還要大上幾歲。
他沒跟他說過話。沒有交流的機會,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所以確實到今天,他才知道這個男人原來真不是來自小鎮。
難怪……
那天在縣裏酒店初見的第一麵,他就隱隱有所感覺了。
看來還真沒猜錯。
“所以……為什麽?你是來體驗生活的?”林木好奇,也不掩飾就問了。
謝弋看了眼他,淡淡應:“就來了而已,沒什麽原因。”
林木不是很相信,但從謝弋的表情上又看不出半點說謊的痕跡。莫名其妙從城裏跑來鄉下,說什麽都沒發生肯定不可能,但具體要他猜,千千萬萬種理由他也不可能猜得中。
林木想著,扭頭看了下鍾洋。
他本以為鍾洋或許知道的,但結果是後者聳聳肩,一臉“我也不曉得”的架勢。
於是他思索了下,還想再問。
但沒等出口就被打斷。
周雪從衛生間裏出來。
“那個……”
她看向謝弋:“已經洗了十五分鍾了,是不是該包紮了?”
謝弋頓了半秒,似是有些意外周雪出來叫他,但那瞬間的停頓很快消失,他收了手機,站起身:“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