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紀襄準時回蘅苑。

往年姚慶遠都有過生日,不怎麽張揚,一般就是家裏幾個人坐在一起聊聊天吃個飯,紀襄也一直有參加,今年自然不能例外。

她比紀義榮早一些到,紀家的門大敞著,她將開來的車停在院子外麵,拎了簡單的禮物和水果進屋。

姚慶遠站在落地窗邊打電話,聲音不小,洪亮且中氣十足,紀襄聽了兩句意識過來他是在談工作上的事,於是沒有打擾,彎腰把帶來的東西放在茶幾上。

廚房有響動。

她轉頭去看。

紀一蕙正好從廚房出來,手裏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麵。

應該是燙著了,最後她將麵放到桌上的動作顯得有些著急,一收回手就捏住耳垂,甫一抬眼,正好看到紀襄。

她倒沒有多少意外:“回來了?”

“嗯。”

“坐吧,飯菜都好了,不過得先等你舅舅到。”

她說完就又進了廚房,再出來時是端著幾碗白花花的米飯。紀襄讓開一點,好不擋住她的路。

“小襄來了?”

姚慶遠那邊也打完電話,麵帶笑容地過來:“快坐,快坐。”

紀襄點頭,但也沒有立馬坐下,指了指茶幾那邊,道:“給您帶了禮物,不知道您喜不喜歡。”

每年都是有的,姚慶遠有些話都快說爛了:“哎呀。不是說了不用特意帶嗎?你人來就好。”他笑,“你送的禮物我都很喜歡的。”

“誰還特意送禮物了?我可是空手來吃飯的啊!”

紀義榮聲音從門外傳來,紀襄和姚慶遠都看去,隻見他哪像自己說的那樣兩手空空,分明也提了不少東西。

“就你我還不知道什麽樣!”姚慶遠見狀哼笑。

“行,就你行!”紀義榮將兩條煙塞他懷裏,“給,老樣子了,知道你最喜歡這個。”

姚慶遠趕緊拿住,還沒等悄摸藏起來,便聽從廚房出來的紀一蕙道:“怎麽又給他買這個?”

紀義榮趕緊給姚慶遠使眼色,轉頭去幫她端菜:“沒事的,一年就送這麽一次。”

紀一蕙睨他:“我還不知道你們倆,一夥的。”

紀義榮又說了幾句,姚慶遠也一塊兒附和,氣氛還算融洽,很快就都落座吃起飯來。

紀襄和紀義榮坐在同一邊,幾乎不怎麽說話,隻一邊聽他們聊,一邊埋頭進食。

“你也別給小襄太多壓力。公司裏的事我們倆來就行,我看最近小襄忙得團團轉,估計連談朋友的時間都被你擠沒了。”

話題不知怎麽就繞到了自己身上,紀襄有些遊神,待反應過來時就聽見姚慶遠抱怨紀義榮,順帶問她:“小襄,你說說看,你舅舅是不是太壓榨你了。”

紀襄下意識彎起嘴角,淡笑著搖頭,張了張嗓子,但又不曉得該說什麽。

好像沒什麽可以回答的。

“對了。”

一直也隻偶爾搭下腔的紀一蕙忽然出聲。

“小襄。聽說你最近經常和李律師見麵,又接觸起那件事了,是嗎?”

紀襄一頓。

她看向姚慶遠,姚慶遠像是沒想到紀一蕙會在這時候問,眉頭一皺,拉住她小聲道:“不是說了先不要提嗎……”

誰告訴紀一蕙的也不用多問了。

紀義榮不曉得紀一蕙這話是什麽意思,看姚慶遠也一副知情的樣子,皺眉擱下筷子:“有什麽事嗎?李律師?”

他雖然這麽問,但片刻的不解很快也就消除,能被他們自家人如此隱蔽稱作“那件事”的事,又能是什麽呢?

他怔了一下:“小襄?你真的去找李律師了?”

姚慶遠捕捉到重點:“義榮,你難道事先就知道這件事?”

紀義榮麵色並不好看,紀一蕙聞言,臉上雖說沒什麽變化,但總歸沒有剛才吃飯時候情緒好。紀義榮歎了口氣,不得不實話實說。

“當年抓住的那個人早放出來了,就在茸薌鎮生活。之前我們做的那個慈善項目,茸薌鎮就是其中一個受援助的鎮子,正好是小襄負責的。”

姚慶遠責怪:“這麽重要的事怎麽不早點說?都知道了怎麽不把小襄叫回來?和那種人待在一起多危險!”

“不關舅舅的事。”紀襄解釋,“是我想留下的。當時工作在身,擅自回來會產生很多問題。而且……就算真遇上了,也是他該怕我,不是我該怕他。”

紀襄這麽一說,兩個大男人也不知道怎麽回了,餐桌靜了片刻,隨後紀一蕙也放下筷子。

清脆的一聲,敲在碟子上。

“你會逞能,但真遇上問題,你自己又能解決嗎?且不說前幾個月你在那鎮子什麽情況,既然現在平安回來了,為什麽又要對已經過去的事情感興趣?”

“沒有過去。它發生了,就是真實存在,哪怕時間再久,也不可能輕輕鬆鬆就抹掉。”

“你不忘掉,難道準備帶著這種記憶一直生活?”

紀襄看著她,手指無意識地蜷緊,縮在掌心:“哪種記憶?無人問津的,沒人想起的,早不值一提的記憶嗎?也許你可以忘,但我不可以。如果我也忘了,就再沒人記得了。”

她推開椅子站起來,看著眼前紀一蕙逐漸泛白的臉色。她抿了抿唇,終是沒再繼續說什麽,隻低下頭:“舅舅,姚叔叔,不好意思,我先走了,你們陪媽媽吃飯吧。”

她說完便往外走,紀義榮想攔,但奈何速度沒紀襄快,隻能看著她一路快走,直到出了門消失不見。

車停在路邊,紀襄下來的時候,對麵是一個燒烤攤的老板娘,正在一桌接一桌地招待客人。

時間不算晚,八點多鍾,正是隔絕市區,無人管轄地帶熱鬧的開始。

紀襄沿路走,有很多小孩子還背著書包,在外麵玩沒有回家。

她有很多年沒來過這裏了。

從當年在這附近的巷子中出事以後,就再沒來過了。

不過還是記憶中的樣子,沒太大改變。

走到熟悉小樓的外麵,紀襄駐足看了片刻,樓層低一些沒關門的,還能聽見裏麵小孩和父母說話的聲音。

“哎呀!”

紀襄猝不及防被人從身後碰了一下,她沒叫,倒是把莽莽撞撞的小孩嚇了一跳,他趕緊站直,拉著書包帶怪異地瞅了下她,然後一溜煙跑得沒影。

“……”紀襄哭笑不得。

估計是晚回家怕被罵吧。

小孩子的心事,什麽都寫在臉上。

她又站了片刻,其實這裏居住的人不多,因為條件不好,房屋質量也差,很多人攢到一些錢,都基本上選擇搬走。

已經見不到曾經眼熟的麵孔了。

“小心!”

潑水聲和人聲一起傳入耳朵,紀襄先是低呼一聲,還沒等回頭看,就見眼前水花四散,好在避開了,隻有褲腳被濺到。

是有人從樓上倒水。

紀襄抬頭,後知後覺才發現自己站在了別人的陽台下方。

顧不上擦幹淨褲腿,她連忙轉頭,想道謝,隻是在看見對方的臉之後,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間,半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謝弋鬆開手。

他看著紀襄雙眸間漸漸湧上詫異。

也聞見她清香發絲間夾雜的淡淡酒味。

“喝酒了?”

這是時隔三個多月,兩個人再見麵的第一句話。

他甚至連正常開場白的問候都沒有。

而紀襄竟也不覺得有何不妥。

她有些意外,還有些發愣,轉過身來正對著他:“喝了一點。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謝弋看著她泛著淺淺紅色的臉頰:“辦點事,正好路過。”

又是“路過”。

同一個地方,相近的地點,上次她問他為何會在時,他也是回答她因為工作而路過。

如今他都離開南市那麽久了,還能為什麽事情而來這裏?

紀襄心有疑惑,但並沒有探究,謝弋看了眼樓上情況,洗衣的動靜還在持續,他道:“別站這裏,先去外麵。”

不然什麽時候被澆個透心涼都不知道。

紀襄跟在他身後。

他穿的不多,起碼看起來很“涼快”。

連帽黑色夾克,把他夏天露出來的手臂肌肉完美地掩藏了,銳氣平白被削了一層,讓他看起來更平易近人些。隻是褲子好似沒變,仍舊是當初在茸薌鎮時看他穿的,洗得有些掉色的那件。

他倒是不怕冷。

紀襄漫無邊際地想。

如果她在這季節穿成這樣,估計走路都得打顫。

“我拍了你們公司的照片。那老頭愛看,知道我來南市,非得讓我抽空給他發幾張。”

紀襄意識到謝弋在說馮村主任,聞言一愣:“昨天銷售會你沒有進場,怎麽拍到照片的?”

“不是那個,就是你們公司大樓而已。沒什麽特別的,不過他也愛看,幹脆隨他去了。”

紀襄想了想:“如果馮村主任喜歡的話,我那邊有很多照片,你可以洗出來給他帶回去。”

謝弋側首看了下紀襄。

她的表情認真,倒不像是說笑,他靜了兩秒,有些話想提醒,卻見她很快反應過來。

“噢,那個……”她黑色的睫毛眨了眨,停下腳步,“號碼……你留個號碼吧。我找到照片就發給你。”

路邊跑來跑去的小孩實在太多,本就不寬的路,還有許多攤販擺起小吃,兩人停下之處正好占了人家的“地盤”,被來吃東西的客人橫掃了兩眼。

謝弋察覺到身後視線,回頭與那些人對視。

應該是常年盤踞此地的一幫人。

年紀有大有小,有的一斜眼睛一揚下巴繼續和他對視,有的視線本就不在他身上,現在還盯著他旁邊的人流連忘返。

謝弋微微垂下眼尾。

他靠近一步。

紀襄正在等著他報電話號碼,見他忽然側身離近了些,稍稍詫異,還沒等問,就聽他說:“手機給我。”

然後便被他引得站到樹後麵的角落去。

紀襄拿了手機給他。

謝弋接過,點開通訊錄輸入電話號碼,紀襄看不見他具體按了什麽數字,隻能見屏幕的微光照在他臉上。

“你……”

不知不覺,居然無意識開了口。

謝弋抬眼,漆黑深邃的眼珠,盯著她瞧。

紀襄抿緊嘴唇。

她居然差點把心裏想的話說出來了。

她是想問他怎麽會忽然來南市了。

但這麽問又好像不妥,紀襄及時住了口,見他聽見了,連忙改口:“胡月最近還好嗎?”

謝弋關了屏幕把手機還給她。

雙手插進褲兜裏,和剛才一樣,邁步走起來。

“她很好。上六年級了,學校裏有她的朋友。”

紀襄想起那天晚上在岸上喊她去玩的小男孩。

是啊,有朋友,就不用害怕孤單了。

她淡淡笑:“那就好。”

晚風在吹,寒意擴散,酒精分子也在隨之運動。

謝弋和她一起走到街角,問:“你怎麽回去?”

“我開車來的。”她示意了下,“那輛就是。”

謝弋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轉回頭時眉梢微挑:“喝酒開車?”

“……我來這兒之後才喝的。”紀襄解釋,“等一會兒……我找個代駕就好。”

謝弋聞言沒再多問,和她一塊兒往停車的地方去。

紀襄見他不緊不慢,應該是已經辦完事了,於是也反問:“那你呢?怎麽回去?”

“我回去哪兒?”

不是想象中的回答,紀襄有幾秒的怔愣,不曉得他這句話什麽意思:“你不是住在亭華酒店嗎?”

然後她便看見謝弋也如同她一樣沉默了片刻。

“這樣……”

沉吟之後,紀襄聽見謝弋從喉間溢出這聲回應。

然後麵前伸來他的手。

指節分明,紋路清晰,指根處還有淡黃色的繭子。

“車鑰匙給我,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