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又過了一天才整理好,紀襄處理完公司的工作,差不多下午四點左右給謝弋打了個電話。

他沒接。

鈴聲響到最後是自動掛斷的,紀襄猶豫了一下,沒有再打,而是幹脆開車去亭華找人。

反正她也知道他住在哪裏。

一路上手機都沒什麽動靜,不過快到亭華時候謝弋重新撥來了,紀襄邊開車邊掃到屏幕上他跳動的名字,很快戴了耳機接起來。

“喂。”

她先出聲。

靜默無息的電流,連接身處兩地的人。以前紀襄不覺得這有什麽特別,可在能聽見他淡淡呼吸聲的這一秒,忽然覺得電話是種多麽神奇的發明。

明明看不見人,卻又能想象得到。

“剛才在洗澡。”

謝弋聲音傳來,莫名帶著水汽的清潤:“怎麽了嗎?”

“沒什麽,就是準備送照片給你。”

“照片嗎?”謝弋隨即問,“好,我過去。你現在在哪裏?”

“不用了,我已經在路上了,很快就到亭華。”

那邊沉默了兩秒:“還有多久到?”

“大概三四分鍾。”

謝弋又頓了片刻:“如果你到了,先在休息區等一會兒。我在外麵,很快過去。”

“好。”

紀襄應了,謝弋就掛了電話。

她不知道他具體住在亭華哪一樓層哪個房間,他沒說,本來也就隻能在休息區等,不過按謝弋說法,他應該也快回來了。

紀襄耐心還算不錯,起碼在等人上沒有輸過。休息區也有可供閱覽的雜誌,她幹脆拿了一本隨意翻起來。

大概過去了有十分鍾,雜誌內容她不是太感興趣,很快就翻到頭了,正準備去換一本,就聽見有人向她打招呼:“嗨?”

紀襄轉頭看。

她有點意外:“……夏小姐?”

夏靈也沒想到這麽巧:“我們居然又在這兒見麵了。”

“嗯,很巧。”紀襄看了眼她身後,沒有其他身影,猶豫著問,“夏小姐在這兒是……”

“哦,我有位來訪者住在這裏,剛剛和她見完麵。”

紀襄記得她的職業是心理谘詢師,聽她這麽解釋便當即了然。

“你呢?是又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忙嗎?”

“不是。我在這兒等人。”

她沒明說是等謝弋,總覺得這時候提起他的名字稍顯刻意,可究竟哪裏刻意,紀襄自己也說不上來。

“那……既然你等的人還沒來,我就先占用一下時間了。”

夏靈笑笑,從包裏摸出一張請柬來,白色燙金的,封麵用楷體寫著大大的幾個字。

“我的谘詢所下個月正式開張,到時候歡迎你來參加開張前的小聚會。”

紀襄見狀不免意外,略帶驚訝地把請柬接過來。

許是看出了紀襄的困惑和猶疑,夏靈貼心解釋:“上次你們紀氏舉辦的銷售會我也參加了,買回來的東西用得還算順手。這次也算是為了放鬆,沒那麽多工作上的事,純粹為了慶祝。而且,參加的人大多都年紀相仿,你來的話,肯定可以聊得來。”

請柬內的字跡是手寫的,娟秀又洋氣,像極了夏靈本人的氣質,紀襄沒道理拒絕,隻能收下:“好,我會來的。謝謝你的邀請。”

“客氣了。”

夏靈提了提肩上細細的包帶,正準備告別離開,忽地瞥見落地窗外有道熟悉的身影掠過,她挑了挑眉,倒是不覺得自己看錯,隻是有點詫異。

印象裏沒見那家夥走得那麽快過。

不是整日裏都不緊不慢嗎?

好奇心起,也就不急著走了,優哉遊哉一路看著那人從酒店外進來,還以為是去哪裏,沒承想竟直奔休息區這邊來。

夏靈一時恍悟了什麽。

她扭頭看向紀襄。

紀襄乍被夏靈盯住,沒來由地愣了一下,再看她身後出現的謝弋,心髒便突地猛擊了一拳胸口。

紀襄正對著他,謝弋自然是先看見她,而後才發現她對麵的人是夏靈。

他幾不可見地揚眉。

對她出現在此也微感詫異。

不過謝弋的注意力沒在夏靈身上停留太久,他瞥了眼桌上翻開的雜誌,問:“等多久了?”

紀襄捏了捏手裏請柬:“沒多久。”

他點頭。

然後才看向夏靈:“你怎麽在這兒?”

“唔……”夏靈抱起手,“當然是來工作的嘍,總不能是來閑逛的吧?”

“那還在這兒?不做你自己的事去?”

“嘖嘖,你瞧瞧。”夏靈轉向紀襄,指著謝弋,“瞧瞧這人,真沒禮貌。”

她雖不怕謝弋的臭臉臭脾氣,不過看好戲也得點到為止。

“行了,我不和你多聊。不過你現在住哪兒能否給個地址?喊你也喊不動,我自己親自跑腿去找你還不行?”

謝弋大拇指按著眉頭。

餘光裏見紀襄的神情微微一變。

他放下手,回夏靈:“回頭說。”

夏靈哪能聽不出來:“你就敷衍吧。”

說完也不再問了,朝紀襄揮了揮手,道別離開。

休息區隻剩紀襄和謝弋。

紀襄低頭打開包。

她把請柬放進去,然後掏出來一遝照片,把四個角都對齊了遞給謝弋。

謝弋接過。

他沒怎麽認真看,視線隻是一掃而過,把那疊東西揣進兜裏之後,一雙眼就瞅著紀襄看。

她抿著唇。

細細的眉毛擰了一會兒。

然後問:“那天怎麽不說?你根本不住在這兒。”

“不是什麽重要的事。”

識破了就承認,他本來也不是故意要隱瞞,事情的源頭還是因為她誤解了。

“倒是你,怎麽會覺得我住在這裏?”

謝弋反把問題拋回給紀襄,她的秀眉還沒舒展開,看著他的眼睛睜得圓圓的。

黑色的眼珠閃了閃:“不是什麽重要的原因。”

謝弋頓了頓。

竟發覺她神色裏多了分難得的狡黠。

不自覺想笑:“這算什麽回答?報複?”

“可以算是。”

紀襄停了會兒:“不過除了這個,還有禮尚往來。你住在哪兒?我送你回去。”

鑒於之前瞞著情況不報的行為,這次謝弋沒有拒絕的權利。

他上了副駕駛。

這是頭一次交換座位,感覺起來還挺新鮮。

他沒有坐過女人開的車。

之前和夏靈一塊兒也沒試過,向來是他付出勞動。

窗外的景色沒什麽好看,謝弋很快就膩了,他邊摩挲著掌中的煙盒,邊不自覺想起之前那寥寥幾次紀襄盯著車窗無言的樣子。

她那會兒在看什麽?能一路都不嫌煩。

“你要是想抽煙,可以抽。”腦袋裏的人說話了,“不過窗戶得開著。”

謝弋回神:“不抽。”

“看起來不像不想抽的樣子。”

謝弋哂笑:“玩玩而已,平常開車慣了,現在手太閑。”

“你好像……煙癮很重?”

紀襄仍舊記得在茸薌鎮時,看見他抽煙的次數兩隻手都數不過來,尤其是開車時候,總能把車內熏得霧蒙蒙的。

“有一點。”謝弋看了眼她,又轉頭望著前路,把手心的煙盒反蓋在大腿上,“但要想戒,也不難。”

“你可以不戒。如果你不怕牙齒和肺都變黑的話。”

謝弋聞言淡笑:“本來不怕。你一說,倒有點擔心了。”

紀襄聽見他幾不可聞的笑聲,目光在後視鏡上停了一瞬,導航的女聲悠悠響起,她一轉方向盤,若無其事又將視線移開了去。

車子的目的地是前兩天他們見麵的地方。

位於南市西郊的某個城中村。

沒想到這麽快又來到這裏。

紀襄後知後覺,原來那天在這邊遇見謝弋不是偶然。

他說是為了辦事,可現在看來,他就住在這裏,碰見也不奇怪。

小攤販這個點還沒來,看上去不如那天晚上熱鬧,紀襄看著孤零零佇立的大樹,周邊除了居民樓還有幾個花花綠綠的賓館招牌。

門口台階上蹲著三兩個抽煙的長發男人。

導航已經結束,謝弋到了,他收起煙盒去推車門,紀襄本以為他會直接下車,沒想到門已經推開一半,他忽地又關上了。

“對了。那個人……你找得怎麽樣了?”

他像是一時興起才問的。

紀襄沒隱瞞,如實:“沒有找到。”

謝弋默了片刻:“已經過去很久,想找到他,無異於大海撈針。”

“但也要找。”

紀襄的回答沒有猶豫,其實這個回應也在謝弋預料之中。他點點頭,沒再多問什麽,手下一用力開了車門,但被紀襄叫住。

“等一下。我最近查到一些事情,想問問你。”

謝弋頓住動作:“嗯。”

“我問了當年負責這個案件的律師,他說當時你被警察帶回去,一開始是什麽也不肯承認的,但後來卻忽然鬆了口。你說你是和那人做了交易,那為什麽最開始警察問你的時候還要否認?”

謝弋聞言,側過的半身慢慢停住,最後緩緩地、緩緩地又靠回到椅背上。

他一直沒有說話,神情也不像在回想,不知是不是紀襄的錯覺,仿佛這一瞬間他的輪廓淩厲不少,眉宇間的沉凝猶如在思考什麽重要的決定。

隻是紀襄沒能等到謝弋開口。

她的手機響了。

是邱恒山打來的。

公司裏下個月要上市的產品出了點小問題,需要她馬上回去解決。

紀襄很快應了,然後掛斷電話。

略顯沉悶的氣氛被打破,謝弋問:“要先去解決你的事情嗎?”

紀襄沒有太多時間考慮。

她默了兩秒,點頭:“我得先回去。”

“嗯。”

謝弋終於下車,冷風瞬間從衣領和下擺處鑽進身體。

他卻半分瑟縮都沒有。

隻筆挺挺站著,目光微垂,從窗戶向內,看著紀襄。

“路上開車,別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