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謝弋送紀襄回去。

她從醒過來就一句話都不說,謝弋買了早點,她也隻吃了幾口,之後就表現得像沒什麽胃口,獨自扭開臉閉了眼睛。

臉上還帶著倦意。

一個晚上的睡眠沒有讓紀襄的心情好上多少,甚至經過沉澱之後,那些想得明白想不明白的好像都一下子清晰起來,她沒力氣再爭鬥什麽,幹脆就放鬆讓自己休息。

計程車停在小區外麵。

今天的天氣尤其地好,陽光過分充足,打在紀襄臉上讓她的麵色愈顯蒼白,謝弋付過錢後走過來,目光在她臉上停留。

紀襄沒有看他,她不過是在等他付完錢。

該有的禮貌讓她無法立即離去,雖然她現在並不想和謝弋交流。

謝弋也看出了她在抗拒說話,隻在她將要轉身之際,開口:“紀襄。”

紀襄停下來,沒回頭。

“對自己好一些。沒必要為別……”他頓了一秒,“為我們這些人做的錯事買單。”

對自己好一些?

是該吃吃,該喝喝?還是把傷害忘掉,把過去忘掉?

紀襄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件。

可不管哪一件,和他又有什麽關係呢?

他為什麽要關心這些?

為什麽要在欺騙完她之後說這些?

紀襄忽然又有些憤怒,有一股無名的火在心間盤繞,她已經很少有這樣被幾句話挑動情緒的時候,可那些她常年習慣的冷靜,在這個人麵前好像都統統不作數。

她轉過來,帶著情緒。

謝弋沒料到她的舉動。

陽光太大,他正麵相迎,難免有些視物不清,隻能眯起眼,低下頭,盡量靠近她一點。

他看到她動了動唇,應該是想說話的,可最後卻沒出聲,視線偏了偏,不知道落在哪裏。

紀襄在看謝弋脖子上的紅痕。

她以為是光線的原因,可定睛之後再看,才確定不是,那就是她昨晚試圖掙脫他時留下的。

那樣深的痕跡,可見力氣之大,他卻一聲也沒坑,從昨天到今天,她甚至沒見他觸碰過那個傷口。

沒有人會不痛的,隻有計較與不計較罷了。

“你……”

“小襄!”

正要開口,卻被突如其來的喊聲打斷。

紀義榮從小區裏麵出來。

“小襄,一整個晚上你去哪兒了?怎麽電話也不接?”

紀義榮皺著眉,大跨步往這邊趕,有怒意,但也有擔憂,視線先是掃過紀襄,然後才注意到她麵前站著的人。

他一愣。

礙眼的陽光讓紀義榮沒有第一時間看清他的臉,但腦袋的反應卻飛快,幾乎立馬就跳上了一個名字。

謝弋。

他記得他的眼神。

當年見時,便覺得有些不同於他年紀的深沉,如今再看,更是摸不見底般神秘。

沉默之間,紀義榮已經下意識將紀襄往自己身後帶。

“手機靜音了,我沒有看。”紀襄解釋。

“嗯……”紀義榮心不在焉地應了一下,主要注意點還是集中在謝弋身上,他推了推紀襄,“小襄……你先上去。”

意思是他要留下。

紀襄一頓。

謝弋也斂起眼尾。

他刮了刮有點癢的眉心,指尖遮擋下陽光淡了一些,讓他勉強能看清紀義榮的神色。

是防備的,謹慎的。

他勾勾唇。

這種表情真是熟悉。

“舅舅。”

紀襄打斷他們目光的交鋒。

她看了謝弋一眼,將他有些自嘲的神色盡收眼底。

而後幾乎是匆忙地,她轉開頭:“舅舅,跟我一起上去吧。”

紀義榮還是跟紀襄一起上了樓。

他有很多話想問。

不僅包括今天的,還包括昨天的。

昨晚他本來在忙工作,但忽然接到紀一蕙的電話。他與這個妹妹其實甚少通話,往常有什麽事,一般都是短信來往,所以接起那刻,還是比較驚訝的。

但之後她說的事不免讓他更加驚訝。

他沒有理得太清楚昨晚他們幾人之間發生了什麽,因為紀一蕙本身也沒有說清楚,隻知道大概是爆發了爭吵,然後紀襄便不知所蹤。

他打了很多個電話,但無一例外無人接聽,直至淩晨都是這樣的狀況,紀義榮急得差點想要報警。

他知道自己這個外甥女已經成年很久,不再是過去那個需要擔心的小孩,可一個晚上的失聯難免讓他想起五年前那件事情,正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一個晚上沒有睡好,今天一大早便過來找她。

以為又是找不見人,沒想到卻在樓下碰到了。

還看到了那個叫謝弋的青年。

紀義榮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五年前。

當初那件事情,因為姚慶遠和李律師的朋友關係,所以大部分流程處理下來,都是姚慶遠在跟進,他並沒有怎麽插手,隻有偶爾幾次去詢問情況時見過謝弋。

他被關在看守所裏。

小小的一方地,他穿著不是很合身的衣服,冒出胡茬,眼下也帶著青黑,隻是盡管那麽狼狽,見到他們來,眸中仍舊透著毫不掩飾地嘲弄。

他基本不說話,頭微垂著,也不知道在看哪裏,任由他們問,他們說,好像一切都不過耳旁風一般。

他沒想到他會那麽快認罪。

聽到這個消息時,紀義榮甚至還懷疑過自己是否聽錯,一方麵有著為事情了結的喜悅,另一方麵又難免回憶起光線沉沉之下,那個青年泛著暗光的眼眸。

“舅舅。”

思緒被打斷,紀義榮回神。

紀襄洗了澡吹了頭發,給自己倒了杯水,也給紀義榮倒了一杯。

“讓你擔心了。”

紀義榮接過水,搖頭:“比起昨天的事,我更擔心你現在的狀況。你知道自己臉色看上去很不好嗎?”

“嗯。”

“昨天發生什麽事了,跟舅舅說一說?”

沒什麽好隱瞞的,紀襄一五一十把事情經過都跟紀義榮說了。

紀義榮聽完不無震驚:“這是真的?”

他不敢相信原來當年謝弋的頂罪還有這些內幕,而放走真正犯人的人就在他們身邊,甚至還相安無事地生活了這麽多年。

事實很難相信。

可紀義榮不想懷疑。一是由於對紀襄的信任,二就是昨晚紀一蕙打來電話時遲疑猶豫的態度。

不知道姚慶遠又與她說了什麽。

“可他為什麽要那麽做?”紀義榮皺眉。

紀襄搖頭。

她也不知道,她哪裏會知道呢。

謝弋說的理由她並不相信,所謂不想讓她傷心,不過就是姚慶遠編撰的借口罷了。

五年前他尚還沒有和紀一蕙在一起,不過隻是公司裏一個比較有能力的中層管理者,與她更是毫無關係,又怎麽會那麽一心一意地為她考慮呢?

“沒事……”紀義榮見紀襄模樣,也不再追問什麽,安慰道,“小襄,這件事舅舅會幫你問清楚的,你放心,要是他真做了那樣的事,不用你開口,舅舅第一個不放過他!”

紀襄點頭,不無感激,但卻欲言又止,紀義榮看出她在想什麽,主動道:“放心吧,你媽媽那邊……她一定也是幫著你的。”

幫著她嗎?

可昨天晚上的架勢又明明白白表示著不是。

她們太久沒有生活在一起,一切的想法早就已經背道而馳。

“無所謂了。”紀襄低聲。

紀義榮不想她抱有這樣消極的念頭,但見她臉色也知道今天不是適合討論這個的時候,於是便不再說,隻道:“這件事會有個結果的。你一個晚上應該都沒怎麽睡好,舅舅給你放幾天假,正好快元旦了,你想待在家裏,或者是出去旅遊散散心都行,總之就是好好休息。”

公司還有許多事等著處理,紀義榮在這裏也沒法多留,把該叮囑的叮囑完,就起身準備離開。

快走到門口時,他忽然想起些事,頓了頓,扶著門框回頭:“小襄。”

“嗯?”

“那個謝弋……他怎麽會在南市?不是在茸薌鎮嗎?”

“他來這裏……見朋友。”

“你最近和他都有聯係?”

紀襄抿唇:“嗯。”

紀義榮沉吟片刻:“舅舅知道你很想找出當年真正的犯人,現在真相已有眉目,謝弋既然不是傷害你的人,當初也是拿了錢才頂罪,那之後關於他這一篇,舅舅希望你盡早翻過去。你想做的事舅舅都會幫你,你不用再去找他問什麽了。”

紀襄沒出聲。

紀義榮話裏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他不想要她再和謝弋有聯係。

紀襄心裏也知道。

確實該是這樣的。

如果他沒有從茸薌鎮來南市,他們之間相交的線,應該在四個月前就斷了。他隻是賺取利益滿口謊言的騙子,而她也是他生命裏不值一提的過客。

可再次纏繞一起的線怎麽可能說剝離就剝離。

起碼這一次,紀襄知道不會那麽容易。

她無法給出肯定的答案。謝弋可以臉不紅心不跳地說著謊,但她無法欺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