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的時間定在周六。

因為前一天晚上忙到很晚,紀襄第二天便賴了會兒床,醒過來看手機的時候,謝弋發來的消息已經是半個小時前了。

“等一會兒我來接你。”

他說等一會兒,但也沒明確說是幾點,紀襄看了眼時間,又閉眼躺了兩分鍾,然後才起床洗漱。

謝弋來接人的時候,紀襄正好收拾完。

聽到門鈴聲響,她小跑過去開門。

謝弋今天穿了件土黃色的雙層拉鏈外套,連帽,帶著兩條打了結的帽繩,下邊是側麵帶白條的休閑褲,搭一雙運動鞋。

紀襄一愣,不由得多看了眼。

謝弋自己拉門進來。

紀襄退開半步給他讓位置,上上下下又盯著他看了他一會兒,說道:“你今天……有點不一樣。”

謝弋套上上回來時穿的那雙拖鞋,回頭:“嗯?”

“你以前都沒這麽穿過。”

原來她指的是這個。

謝弋搖頭,笑:“有穿過。不過是去年。”

今年倒是頭一次穿。

他低頭打量自己:“很奇怪?”

紀襄答:“不會。就是跟你之前風格不太一樣。”

“是嗎?那倒有一點。”謝弋扯了扯衣領,“這衣服是鍾洋給的。他有回上縣裏頭進貨,不知怎麽地就拐去逛商場,看上這件,不過似乎買長了點,穿了幾次不舒服,幹脆給我了。”

“送你的?”

“嗯。”謝弋眯眼,笑,“白嫖。”

“那他損失挺大。”紀襄彎腰去鞋櫃裏掏東西,“這個衣服挺好看的。”

謝弋沒發表意見,把自己的換下的鞋往角落裏踢了踢,一扭頭,就見紀襄將一雙淡灰色的拖鞋遞給他。

“你穿這個吧,是新買的。”

謝弋當然看得出是新買的,她剛剛才在他麵前拆了包裝。

他接過來,拇指摩挲著柔軟鞋麵上小小的人偶標誌。

一低頭,與她穿的那雙拖鞋分明是相同的款式。

紀襄注意到他在看自己的腳。

而她看著他,很快謝弋又抬頭,一雙漆黑的眼睛與她對上。

沒等她說話,他先問:“這算是……特殊待遇?”

紀襄抿唇,淡笑:“……算是吧。你腳上那雙,是我舅舅的拖鞋,一直給你穿他的,也不太好。本來……本來我想買藍色給你的,因為比較好看,不過按你的性格,應該不會喜歡那種顏色。所以……”

她絮叨地多說了兩句,再看謝弋的時候才發現他唇邊的笑幾乎快藏不住,她一時噎住,沒講下去,抓了下頭發:“你快換上吧。”

謝弋動作極快地換好,又將舊的拖鞋放回鞋櫃,說道:“你買的就行。顏色……我沒所謂。”

紀襄把拆下來的包裝紙扔進垃圾桶,指指沙發:“你先坐一下,我馬上出來。”

說罷就跑進了衛生間。

謝弋沒有異議,在沙發邊上坐下。茶幾上放著她的包,純白色的,沒有一絲刮痕。他想起,那天她就是從這裏麵拿出了他送給她的海螺殼。

他沒有問她究竟隻是那天把海螺放進了包裏,還是這麽久時間以來一直都帶著。

他隻記得,那天他嚐到她嘴裏淡淡酒味時,她抓著他,手掌心裏還重重扣著那個海螺,直到她睡著後他把海螺拿出來,才看見凹凸不平的表殼已經在她的皮膚上印下了深深的痕跡。

隻是一個禮物而已。

他沒想到她會那麽喜歡,喜歡到令他都不敢輕易碰,生怕弄壞,就隻小心翼翼地替她保管放好。

“對了,我想起來一件事情。”

紀襄原來是去紮頭發了,這會兒綁好,頂著清爽的馬尾走出來:“你那天不是給我買早餐了嗎?可是你出門了,又是怎麽回來的?你沒關門嗎?”

“關了。”謝弋回答,“我按密碼進來的。”

“密碼?”

“嗯。那天送你上來,我看見的。”

“可是……”紀襄回憶,“當時你不是站在電梯那兒嗎?”

距離也不近,這也能看清楚?

“我沒和你說過?我視力很好的。”

他當然沒說過,他們之前又沒有聊起這個話題。

紀襄低喃了一聲“好吧”,然後拿上包,走到門口去換鞋。

謝弋先她一步出去,撐著門站在外麵,亮金色的牆壁與他的外套顏色倒是挺搭,紀襄多看了兩眼,忽然又想起:“你既然知道密碼,剛才還按門鈴幹什麽?”

謝弋在紀襄跨出門時扶了一下,很快收回,聞言默了兩秒,才答:“這裏是你家,總得等你同意才行吧?”

紀襄聞言想看他表情,但他很快便轉開臉,微微弓著背,低頭按了電梯按鈕。

訂的餐廳是南市一家口碑不錯的老店。

紀襄和謝弋到的時候,夏靈已經在了,服務員引他們進去,夏靈正好抬頭,舉了下手示意。

“嗨。”夏靈率先跟紀襄打招呼。

紀襄點點頭,朝她笑了笑。

得到紀襄的回應後,夏靈才扭頭去看另外那個人,先是一掃謝弋的裝扮,然後笑得神秘莫測,眉頭直挑:“今天看來心情不錯?”

謝弋沒有理她,接過服務員遞來的菜單。

夏靈也學他動作翻開菜單,眼睛隨意瞟著,顯然沒認真看,嘴上道:“有什麽好消息,不跟我分享分享?”

紀襄聞言一愣,看菜單的眼神微微上移瞅向夏靈,夏靈本是在看謝弋的,見她看過來,嘴邊笑容更大,毫不避諱地衝她眨眨眼。

紀襄:“……”

謝弋點了兩個菜,合上菜單:“眼睛抽筋了?”

夏靈才不理會他的嘲諷,隨手在菜單上一點,然後遞給服務員,問紀襄:“你看看他,是不是很無趣?如果有意思點,就更好了吧?”

紀襄不置可否,夏靈笑笑很快收了話,謝弋則像是早習慣她這麽說,仍舊淡定坐著不言不語。

沒等多久,菜很快上來,謝弋秉持著吃飯就是吃飯的態度,一直都不怎麽說話,所以飯桌上隻有夏靈和紀襄偶爾的交談聲。

她吃得很文雅,哪怕說話也不會影響幾分氣質,她熱情地向紀襄推薦了這裏的另外幾道菜,說他們下次如果來,可以試著嚐嚐看。

她說“他們”。

紀襄沒有會錯意,夏靈指的是她和謝弋。

吃到快結束時,謝弋來了電話。

他低頭看,站起身挪開椅子。

本來已經走出去兩步了,似是想起什麽,頓了下,回頭:“鍾洋的,我去接一下。”

紀襄:“好。”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紀襄收回目光,夏靈正支著下巴,彎著眼睛瞧她。

一來二去紀襄也算是和夏靈熟了,知道她是個比較直接且容易親近的人,她的目光往往不含威脅,但卻像是可以將人看穿。

“恭喜呀。”

紀襄眨眨眼。

夏靈笑:“這是好消息呀,怎麽你們兩個誰都不說?”

紀襄意外:“我以為他告訴你了……那你剛才……”

剛才居然還說讓她和謝弋一起來這裏。

“你忘記我的職業了?猜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我還是有點火候的。”

紀襄當然沒有忘記夏靈的職業,不過這會兒倒是多了點其它認知,原來真有心理師,可以但從表情和行為上,就讀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其實我前兩天就猜到了。謝弋給我發消息,說想多帶一個人來吃飯,我幾乎都沒多想,就知道是你了。”

“為什麽?”

“因為他在這兒又沒幾個認識的人。況且,除了你,他其他的朋友我也不熟悉。”

謝弋還沒有回來,紀襄沉默地掃了眼他消失的地方,開口:“你和謝弋……”

紀襄停住。

很想問的問題,她知道,隻要問出來,就可以得到答案。

而夏靈也一眼看穿:“你想問我和謝弋是什麽關係?”

她笑笑,認真回想:“嗯……這個問題說簡單也簡單,說不簡單也不簡單。”

紀襄正襟危坐。

她嚴肅認真的樣子有點逗笑夏靈,她幹脆不再賣關子:“你知道我和他第一次是在哪裏見麵嗎?”

紀襄當然是搖頭。

“在藥店。”

“藥店?”

“嗯。”夏靈斂了斂笑,“他想要買安眠藥。”

夏靈攤手:“但你也知道,安眠藥是處方藥,沒有醫生開的證明,他是根本買不到的。當然,他本來也不是找老板買安眠藥,隻是作用類似於它的一些助眠膠囊,那些不用處方,很簡單就能買到。”

“那天就是我跟他第一次見麵。很奇怪,一個明明看上去很正常的人,衣著得體,講話清晰,甚至比一般男性還要高上不少,可不知為何,當時我就是注意到他了。”

說著夏靈聳肩,感歎一句:“這大概就是職業病吧。”

紀襄默然,很快問:“後來呢?”

“那天在藥店我沒有和他說話,我們兩個就是普普通通來買東西的人,買完就各自走了,我雖然注意到他,但也沒理由上前搭話,況且他那個人……”夏靈嫌棄地皺皺鼻子,“看上去很不好接近。”

她俏皮生動的模樣,有一瞬間讓紀襄想起周雪,那個時候在茸薌鎮鍾洋的家中,她似乎也是這麽說,伴隨著微不可察的膽怯。

可這些感覺對於紀襄來說卻很陌生。

在那段相處的時間裏,隻有她在嘲諷他、厭惡他、疏遠他,從再次遇見謝弋起,紀襄從來不覺得他有什麽所謂的“不好接近”。

可如果讓她回憶,他們是怎麽互相靠近的,紀襄好像也說不上來。

她淡淡笑:“也許……你應該要表現地比他還凶一點。”

“哎!這話說的沒錯!”夏靈當即表示讚同,“我之後就是這麽做的!”

他們當然還有之後。

夏靈和謝弋的第二次遇見,便是在西郊的城中村。

“那天我去那裏見我以前一位已經康複的患者,剛從她家裏走出來,就看見了謝弋。他那時候的樣子,說實在特別狼狽,你估計想象不到,那家夥也有被人折騰的時候。”

夏靈還仍舊記得當時。

謝弋單薄的上衣領子裂開,脖頸和下巴有數道指甲撓過的紅痕,手臂上也有,更嚴重的,甚至都滲出血珠來。他一個人,深深垂著腦袋,站在路燈下方,腳底扔了一地的煙頭。

那個時候她便知道:自己大概無法再坐視不理。

“他一開始不肯跟我說話,我上前,他就退後,壓根不把我放眼裏,我把我名片遞給他,他看都不看就扔到路邊,說實話,比他難搞的人我也見過很多,但他們大多數時候都比較歇斯底裏或者很直接地表達厭煩,不會像他一樣,從頭到尾一直沉默。”

紀襄抿著唇沒有說話,她撫著叉子冰涼的柄,好半晌才問:“你覺得他……有心理問題?”

“不是覺得,而是肯定。”夏靈道,“雖然我說他與別人的表達方式不一樣,但那是語言上的,從行為上,我的很多來訪者,都與他非常相似。有些心理問題,不一定都以極端的方式出現,有的人也許很長一段時間都表現得很正常,但隻要內心的那顆種子還在,一切都有可能隨時爆發。”

“我跟他進行了一段時間的接觸,態度也很強硬,他大概是看出我沒那麽容易善罷甘休,於是也煩了,願意跟我說兩句話。後來我了解了他一些症狀,就叫他不要再吃那些助眠的藥物,他睡不著覺,最根源的,還是心理上的問題。”

夏靈喝了口飲料:“其實大致也就這些事情。我雖然一直不知道那段時間之前他經曆過什麽,但從交談中,也能感覺出來他的情況不是很嚴重,隻是需要一個正確的引導,但他太過封閉自己,這對解決問題沒有益處。”

“但好在他算是慢慢走出來了。讓他去茸薌鎮是我推薦的,很多年前剛開始工作的時候,機緣巧合也去過那裏,雖然是個小鎮,但生活安寧民風淳樸,比喧囂的大城市更適合治愈心靈。本來我也就是順口對他提一下,沒想到他居然答應了,還一待就是這麽長時間。”

“這麽想想我還挺慶幸當時這麽對他說了,不然……”夏靈看向紀襄,忽然一笑,轉了話鋒,“不然他還沒機會遇見你。這麽說來,我算不算間接做了紅娘呀?”

紀襄的手漸漸有點發抖,她沒法對夏靈說什麽,也沒法解釋什麽,刀叉她已經握不住了,隻能攥緊指頭,將手從桌麵拿下,藏進桌子下方。

“其實關於你們兩個會在一起,說實話,我很驚喜。喜的是你們兩情相悅,驚的是他願意走出這一步。與他這麽久接觸下來,我能感覺到,謝弋這個人,過去在他身上不僅是發生過什麽,而且發生的那些事,於他而言應該是如烙印一樣深刻,隻是他不擅表達,也不願表達,所以就幹脆連同自己,都縮在窄小的殼子裏不肯出來。”

夏靈衝紀襄笑了笑:“你問我跟他是什麽關係,如果非要總結,大概就是普通的醫患關係。隻是最後拯救他的那個人,不是我,而是你。對於這個結果,我真的很高興。”

紀襄盯著玻璃一樣清透的桌麵,上麵有繁複的花紋,還有頭頂倒映下來的光。那光隨著她的眨眼,像水紋一樣顫動,她慢慢回想起那個時候,在警局見到謝弋的第一眼。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望向她。

那麽晦暗,卻又那麽生動。

黑色的眸子,像海水滾滾,陣陣不息。

紀襄又開始發抖。

“是什麽時候……你第一次見到他,是在什麽時候?”

夏靈還未回答,可答案,好像已經出現在紀襄耳邊。

她聽見那個聲音:

“大概是兩年多前,在前年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