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早飯後,謝弋送紀襄去上班。
兩個人在家裏磨蹭了會兒,時間上自然就晚了,但好在沒有遲到。且最近慈善援助項目步入正軌之後,需要紀襄操心的事情就少了很多,工作壓力已經沒那麽大了。
車在距離公司不遠的地方停下來,紀襄解了安全帶,正準備下車,但被謝弋叫住:“紀襄。”
她停了動作,回頭。
“我一會兒回賓館收拾行李,晚上來接你。”
紀襄對他的報備沒有意見,但遲疑片刻,難免問道:“收拾行李?”
“嗯。下周……我得回趟茸薌鎮了。”
紀襄不知道這是謝弋什麽時候做的決定,總之這會兒是他第一次提,她沒做聲,也不看他,沉默了有半分鍾。
謝弋一直盯著紀襄臉上的表情,見她遲遲不說話,想了想,道:“那邊有很多事我還得幫那老頭做一下,但說到底也不會太久,有空時候,我會給你打電話……”
謝弋的話沒有完全說完。
紀襄抬頭,似乎剛才沉默的時間都在做這個重要的決定,現在告訴他,也並非征求同意:“謝弋,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謝弋一愣,他對上紀襄的眼睛,那裏頭分明不含半點玩笑的成分,可他還是下意識地,問:“認真的?”
“認真的。”
紀襄當然不是說說而已。
她從未請過年假,這一次去茸薌鎮,假期大概可以派上用場,公司裏最近的大事早就解決,其他要處理的小問題,交給邱恒山就可以了。
而除此之外,最重要的理由,自然是……
“我也想回去了。看看胡月和她媽媽、馮村主任、還有鍾洋……其實你不提,我都沒發現,自己還挺想他們的。”
紀襄說著笑了笑。
她在茸薌鎮待的時間不過短短一個多月,可後來每次回想起來,都總覺得那段時間在她的記憶裏早就被無限拉長。
以至於每一幀,每一畫,她都可以記得那麽清楚。
離別那天胡阿秀送給她的冬衣她還好好地放在櫃子裏,不是不喜歡,而是舍不得穿,那次離開之後,她從未想過還能有再回去的一天,如果那是最後一件禮物,她隻想要好好地珍藏下來。
可現在不一樣了。
如果她還能回去,還有理由和身份回去,那她也不介意厚臉皮一點,讓胡阿秀再為自己做一件。
“我還想念馮村主任給我做的飯了呢。”
明明就是簡單的家常菜,有時候早上就是白粥和雞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可經過了馮村主任的手,紀襄吃到嘴裏,總感覺比山珍海味還要好吃。
可白粥真能比得上山珍海味嗎?
紀襄自然不會那麽天真。
所有的珍貴,所有的美味,在她心裏,隻源自於為她親手做這頓飯的人。
“所以,我們一起回去吧。”
謝弋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他點頭,捏了捏紀襄的手心:“好。”
紀襄目送謝弋開車離開。
早高峰的車流緩緩湧動,直到徹底看不見了,紀襄才拿著包,轉身準備進公司。
但視線一轉,她原先以為自己看錯,定睛去瞧,才發現確實是他。
姚慶遠。
他居然出現在公司。
紀襄沒有立即掉頭就走,姚慶遠也站在原地看著她,隨著進出公司的人逐漸由多變少,上班時間也快到了,姚慶遠沒有再等,他走過來:“小襄……能聊一聊嗎?”
紀襄定定地看著他,眼中並無太多情緒。
她還記得上一次自己找他時是幾近歇斯底裏般想要個真相,可他沒有給她,這一次她雖然已經能像對待陌生人一樣鎮定地對待他,可虧欠的時間,並非那麽容易償還。
所以她沒有客氣:“可以。但得等我下班。”
說完就將姚慶遠拋在了身後。
一整個上午的時間,紀襄沒有怎麽想起他,她想他來大概就是做個懺悔,表達歉意,然後給他自己求個未來安心的生活。
這世上所有遲來的道歉都不外乎與此。
因為做了決定要和謝弋一起回茸薌鎮,公司的事情紀襄得處理妥當。將文件送去審核的時候,紀襄順便去了趟紀義榮的辦公室,向他說了自己這個打算,他雖有點意外,但卻沒有阻攔,甚至末了還笑笑,高深莫測般:
“小襄,舅舅感覺你最近開朗不少啊。”
紀襄怔然。
她反正是沒察覺到的。
也不知道到底該應什麽話好。
中午午休,紀襄照慣例是去公司食堂吃飯。
但去餐廳的腳步一轉,想了想,還是先下了樓。
天氣這麽冷,她幾乎一出大堂的門就看見,早上遇見的那個人,還站在原先的位置一動不動。
她走過去。
姚慶遠從坐著的地方起身:“小襄?忙完了?”
紀襄不喜歡他這麽親近地叫她,也不喜歡他對她表現得多麽低聲下氣,她輕擰眉心,點點頭:“忙完了。你有什麽事嗎?”
“有……有。”姚慶遠看看四周,“我們找家店坐下聊一聊,可以嗎?”
紀襄看著他凍到快沒什麽血色的嘴唇,沉吟半晌:“行。”
兩人找了一家咖啡店。
點了兩杯咖啡,但誰也沒喝,紀襄隻想快點結束這場談話。
她開門見山:“有什麽話你就說吧。”
過去幾年,紀襄和姚慶遠見麵的次數並不多,不過他向來次次都鎮定坦然,表現出一副“好繼父”的模樣,相比今天的局促樣子,紀襄不得不承認,先前他的演技真能算是出神入化。
“我聽說,你不打算翻案了,是嗎?”
“是。”
“……為什麽?”
“這很重要嗎?”紀襄不認為自己有必要和他解釋,“總之不會是為了你,這一點你大可放心。”
姚慶遠聞言苦笑一下:“小襄……我知道你還怨恨我,因為當年欺騙你的事。我真的……不管你信不信,這幾年來我常常都有做夢,夢見你們發現真相,夢見我被趕出紀氏……我曾經真的很害怕,但等這一天終於來了,我又忽然隻覺得一身輕鬆。”
“我後悔過,無數次地後悔過,當初腦子一熱那麽做了,後來再想才發現真是不可饒恕。我……”
紀襄打斷:“你如果真的後悔,這五年多來你明明可以承認,為什麽什麽都不說?”
“我哪裏敢呢?有些東西越是得到,越是不舍得放開手。”
紀襄冷笑:“是啊。你哪裏舍得呢?錢財、地位、權利,紀氏能給你一切想要的,你處心積慮利用這個騙局,不就是想留住這些嗎?”
“我承認,當初一開始,我是這麽想的。”
姚慶遠緊緊握著咖啡杯,盯著上頭不知是何圖案的拉花。
五年多前,他隻是紀氏市場部裏一個小小的主管,他入職場多年,深知晉升有多麽不易,沒有背景、沒有後台,他想在南市安身立命、想要將遠在老家的父母接來大城市安享晚年,不知還要等上多少年。
他一直在尋找機會,等待機會,而最後,終於有機會找上他。
因為和紀義榮認識的緣故,他與紀一蕙的關係一直不遠不近,他想靠近,但紀一蕙總是拒他於千裏之外,不給任何機會。
直到紀襄出事。
他原先是不知道這個消息的,因為紀義榮幾乎將所有的消息渠道都封死了,不讓任何風聲走漏,他會發現,還是因為一次偶然的機會,在辦公室內聽見紀義榮在尋找律師。
也許冥冥中自有什麽在提醒著他,告訴著他,這便是所謂不可多得的機會。
他很快將認識的一位律師朋友推薦給紀義榮。
因為他和李律師是同學,關係親近,再加之他曾經也學過有關法律的知識,於是紀襄一案,順理成章就被他接了過來。
“我當初是真心實意想幫你們的。我看了所有的案件資料、還有那段監控視頻,幾乎是反反複複,找了專業的人員看能不能從中找到蛛絲馬跡,但都沒有成功。小襄,那唯一的監控視頻上,根本沒有拍到你所說的那個人。”
“是,沒有。”紀襄緊緊咬著牙,“上麵隻有謝弋,所以你才找上他,不是嗎?”
“謝弋……”
姚慶遠握拳,他低著頭:“我真的沒有辦法……我想留在南市,想要安穩舒服的生活,想給我的家人更好的條件,你的案子,是我唯一的機會。如果我能幫忙抓到犯人,你舅舅、你媽媽,都會對我多看兩眼……”
他沒再說下去,其實也不用說,歸根結底,一個人會犯錯,不過就是那些世俗的理由而已。
紀襄推開麵前的咖啡:“我知道了,你不必解釋什麽。現在你已經從我家和紀氏離開,以後,就過你自己的生活就好,不要再來找我。”
她說完想站起來,但沒等起身,又聽姚慶遠匆匆道:“等一下,小襄……”
“我來,不僅僅是為了向你解釋這些。我知道我沒有資格,沒有身份,但是……我還是希望,你能夠多回家看看你媽媽。”
紀襄停住。
“我說我舍不得,不隻是舍不得你說的那些地位、權利,更多的……我也舍不得你媽媽。”
“我已經沒有必要再騙你什麽,不管你信不信,我對你媽媽的感情是真的。”姚慶遠苦笑了下,“但你媽媽……其實從來沒有多在意我。這一點上,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難過,但想一想,應該算是慶幸,起碼現在分開,她不會太過傷心。”
紀襄皺眉,有一瞬間她幾乎就要開口斥責姚慶遠的胡謅,斥責他這樣看輕一個人的感情,可下一秒,震驚抹去了她所有想說的話。
“你不知道吧?我跟你媽媽,沒有領結婚證,也從沒在一個房間裏睡過覺。”
“我和她是住在一個屋簷下的、你們眼裏的夫妻,可事實隻有我和她兩個人知道——我們隻算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紀襄愣愣地,她甚至忘了坐下來,就那麽呆站著:“……你說什麽?”
“你知道當初你媽媽為什麽答應和我在一起嗎?”姚慶遠扯唇,“大概你也猜到了。沒錯,是因為你。”
“她知道我喜歡她,可她不喜歡我,她願意和我在一起,隻不過因為我抓了那個‘犯人’,她覺得我有用,覺得我可以和你舅舅一起保護你,所以才點頭同意的。”
紀襄怔愣地坐下,姚慶遠望向她:“你知道你出事之後的那段時間,你媽媽每天都要哭上幾次嗎?”
“她都是一個人哭,不是躲在房間裏,就是躲在衛生間裏,她不敢讓我看見,可我哪能察覺不到?每次她下樓,我看見她,眼睛都是又紅又腫。”
“你出事的那條巷子,我後來聽你舅舅說了,附近就是你們一家三口以前的家,你是想……想你爸爸了對嗎?你媽媽估計也知道原因了。我想她哭,也是因為自責。自責沒有陪你一起回去看看,自責你出事的時候沒能陪在你身邊。”
紀襄有些控製不住地顫抖。
她的雙眼紅了,淚水快要模糊視線,她不喜歡流淚,所以一閉眼,很快狠狠地將它們擦去。
紀一蕙沒能陪在她身邊的時間,又豈止是當年那個晚上?
她很想念爸爸。
在失去爸爸的每個日夜裏,她都能記起他將自己舉起高高放在肩頭的畫麵,想起他溫柔卻又爽朗的笑聲,想起困頓日子裏,他省吃儉用為她買的每一顆糖。
可她也很想念媽媽。
想念不總是流淚的媽媽,想念生病時總抱著她耐心哄著的媽媽,想念溫柔地為她綁好看辮子的媽媽。
可當爸爸離開後,這樣的媽媽好像也離開了。
她永遠都在自己的房間裏,常常一天到晚都不出來,她餓了、哭了,她都從不在意,她的身體還在,可靈魂卻隨著爸爸不見了,她後來成長的每一步,紀一蕙都未曾參與。
“你媽媽不是個擅長言辭的人,也許有的時候,她對你冷淡嚴厲了些,但……但你要相信她是在乎你的。她書房的抽屜裏,放著的唯一一張照片是過去你們一家三口的合照,你媽媽很愛你……隻是……隻是你爸爸的離開,給了她很大的打擊……”
紀襄沒有再聽下去。
她搖頭:“不用再說了,如你所言,你不是有資格來和我解釋這些的人。”
“……”
被生硬冷漠地拒絕,姚慶遠止了話,沒有再繼續出聲。
流下又被擦去的淚水風幹在臉上,澀得紀襄幾乎做不出什麽表情,她僵著背脊,將滿手心的濕潤緊緊握住。
“你說得對,她很愛我,這一點我從來沒有懷疑過。”
哪怕這麽多年來,紀襄一個人生活、成長、麵對痛苦和失望,但她從未質疑過,紀一蕙是否愛自己。
因為在僅有的那段童年時光裏,她曾真真切切地感受過親情的溫暖,那些都做不了假。
“她是很愛我,可她的愛是有選擇的。我爸爸的離開讓她封閉了自己,哪怕我在她身邊、哪怕我如何爭取,她都不願意為了我走出來。我失望難過的,不是她對我的忽視和冷漠,而是我對於我媽媽而言,遠不足以成為她重新站起來的動力。”
紀襄起身,這一次是真的要結束這場談話:
“我會回去看她,因為她不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但我也會尊重她,她說要忘記過去,不管這是真是假,我都當做,這是她最後的選擇。”
在那天走出蘅苑的時候,紀襄早已做了決定。
她不是出爾反爾的人。
起碼她和紀一蕙不一樣。
說要往前,那從此以後,就是絕不後悔,再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