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顏醒過來的時候,她隔壁床的人正在從便攜式電腦上看新聞,她是被新聞裏的音樂吵醒的。

“喲,你醒了。”李天瑤瞥了她一眼,笑著說道,“在模擬訓練的時候暈倒被人抬出來,真是長臉。”

羅顏沒動,隻是怔忡的看著那透明的電腦屏幕,裏麵正在播放的是一條關於L區出現暴民的消息。

“誒?活著麽?”李天瑤伸出手,隔著走道就給了羅顏一下,“活著哼一聲,要是死了我這就幫你叫護士處理後事。”

這一下羅顏有些猝不及防,咳嗽了幾聲緩過了勁來,她的視線從屏幕上移到了李天瑤的臉上。

“你怎麽在這?”她的聲音有些啞,大概是昨天最後那一下給自己叫的,羅顏摸了摸自己的喉嚨,低聲說道。

“我是傷員唄。”李天瑤拿著電腦換了個屏道,“在充滿不確定因素的隧道裏擅自開槍,還好隻是因為有些走火挫傷外加暈過去了,不然我估計咱倆都得給黑月長臉。”

羅顏恩了一聲。

李天瑤一邊翻看頻道一邊瞥了幾眼她的臉色,“怎麽了,我記得你的任務簡單的就像是去菜市場買菜,還順帶有人帶你去,難不成失敗了?”

“沒有……雖然也差不多。”想起那個陰森的血樣室,羅顏有些不舒服,“真不想再去這樣的地方。”

李天瑤沒說話。

“你知道嗎……那伽原來都是人類這件事……”羅顏的聲音很低,如果不是因為病房太安靜,李天瑤甚至有可能聽不見她在說什麽。

屋子裏一瞬間沉寂了下來,羅顏的眼睛看著天花板上不知何時留下的汙垢,聽著自己的心跳。

數到第四十下的時候,她聽見李天瑤嗯了一聲。

“這就是他們要把我們跟他們隔離的原因吧……”羅顏有些空洞的看向身邊的人,“是怕我們說出去,還是……”

“我想,大概是怕我們在一起久了,就會對那伽手軟吧。”李天瑤終於關掉了電腦,平靜的看著羅顏,“畢竟無論是誰想到今天射殺的那伽很有可能是昨天跟你打過招呼的人,都會覺得很難受。”

何止是難受。羅顏把視線收回,心裏想著,他們都不是自願變成這樣的,誰又願意剝奪別人生存的權力?

“可是你忘了一件事情。”李天瑤說道,“成了那伽之後,他們就再也沒了人類的意識,隻剩下了吞噬和殺戮。”

“沒有人性,還可以被稱為人類麽?”

羅顏動了動。

“我不知道……”她對著李天瑤苦笑,“我一直以為我們的目標是奪取資源活下去,可是好像現實比我想象的更艱難一些。”

李天瑤低下頭。

“一樣都是活下去,隻是活法不一樣罷了。”

第二天,梁瑩宣布,這兩個“傷員”可以回宿舍待命了。

醫護區跟黑月的宿舍區距離有點遠,羅顏本來還以為可能這一路隻有李天瑤與自己為伴了,沒想到一路上都是哨崗,幸好兩人都帶著自己的ID卡,不然就麻煩了。

到了宿舍的時候正是午飯時間,二人來到食堂領餐的時候卻發現因為通知不及時,今天他們的補給已經沒有了。

看了一眼坐在自己位置上對他們竊竊私語的其他隊員,李天瑤歎了口氣。

“要挨到晚上嗎。”躺在**,李天瑤有些無奈的摸了摸自己正在叫喚的肚子,“我覺得自己已經很瘦了,不用減肥……”

“別鬧了,基地裏哪個是胖的。”羅顏靠著自己的床架,有氣無力的說道。

二人正躺在**盯著中間桌子上的鬧鍾發呆的時候,門被敲響了。

敲門的人很小心,好像是怕惹得屋內人不高興一樣的輕。

李天瑤坐了起來,跟羅顏對視了一眼,“誰啊?”

“李天瑤嗎?”門外傳來一個小小的聲音,“我是住你們對門的,我姓白。”

羅顏想起來了,這是個身材嬌小的女孩,但是行動力特別好,動作也很快,在模擬訓練的時候被周誌翔誇了好幾次。

然而此時二人不約而同想到的是,她來幹什麽?

李天瑤走下床去,打開門,果然是那個身材嬌小的少女,臉色有些倉促,看見二人的時候她勉強露出了一個笑容。

都笑成這樣了,不想笑就不要硬撐啊。羅顏想。

“你們中午沒有吃飯吧。”那個名叫白頤的少女有些局促,把手中拿著的一個小包遞給了李天瑤,“這個給你們。”

李天瑤接過,打開一看,居然是幾塊壓縮餅幹。基地對於補給的分配很嚴格,如果不是自己的補給,是不允許擅自動用的,尤其是在黑月這樣用戰力換取補給的地方。

“放心,這是我自己的。”白頤看著李天瑤打開那個小包,說道,“聽說你們前幾天受傷了……你們沒事吧?”

李天瑤怔了怔,似乎沒想到會有人特意給自己送吃的,直到羅顏推了推她,才如夢初醒的說道,“謝謝,可是你……”

“我明天才離開基地,這一頓少吃點沒事的。”白頤揮了揮手,轉身快步離開了。

宿舍裏沒有隱形攝像機沒錯,可是走廊上一定有,白頤知道上頭不喜歡隊員們交流太多,所有的動作都是在門內完成的,上頭看了也隻當自己是一次禮貌的問候罷了。

李天瑤關了門,把餅幹給了羅顏。

“怎麽莫名其妙的就給我們送吃的來了?”羅顏拿起一塊餅幹放在嘴裏,細細的咀嚼著,“這姑娘想做什麽?”

“就是明天要出任務了,我們兩個之前大難不死,想來沾點好運之類的。”李天瑤把餅幹丟到了嘴裏,“我姐以前也遇到過這樣的事情,習慣了就好,以後我們自己出任務之前也記得跟那些活下來的人多多接觸。”

羅顏有些哭笑不得,黑月居然還有這樣的傳統麽。

“不過這個白頤,咱還是少接觸為好。”看了看關著的門,李天瑤小聲說道,“她有個哥哥,好像不是自救軍的,也不是地球軍的,說不清立場,有幾回我看見她被生活區幾個女的欺負,就是因為這件事情。”

羅顏點了點頭。

下午沒有什麽事情,二人隻是坐在屋裏聊天,到了快吃晚飯的時候通訊器上傳來了明天黑月四小隊要出任務的消息,順便通知兩人明天去做離心力訓練。

羅顏曾經聽說過關於離心力訓練,難不成這說明她們馬上要去學習如何駕駛懸浮艦或者是別的交通工具了?

“想太多。”李天瑤拿起一本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收入基地的小說,哼了一聲,“離心力訓練隻是為了避免以後在坐懸浮車逃跑的時候速度太快你吐出來……清掃起來很麻煩的好嗎。”

羅顏默。

吃飯的時候那個叫做白頤的女孩與她們隔得遠遠地,羅顏看見其它幾個姑娘根本不跟她說話,自顧自的聊著天,坐到了一邊。

白頤也習慣了,一個人在那默默地吃著。

李天瑤似乎發現了羅顏在看著什麽,轉過頭去,就看見了之前的一幕。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她回過頭,對羅顏說,“在這裏選擇立場是一個很關鍵的事情,她哥哥以前曾經在翠玉研究所工作,你知道那是個什麽鬼地方,這裏的人對她臉色當然不會好看。”

“翠玉研究所……”羅顏歎了口氣,“那伽的搖籃……居然會想出研究E型病毒,這到底是怎樣的一群瘋子啊。”

“那裏的人本來就是一群可怕的瘋子。”李天瑤諷刺的一笑,“你不知道麽?那個時候地球軍對外宣傳是研究如何延續食物的提供,本來還以為是想研究雜交水稻之類的東西,結果……嗬嗬。”

她幾乎是惡狠狠的抄起了一塊被水泡過的壓縮餅幹,“那裏的科學家都是本來應該在監獄裏的人,地球軍用假死的辦法把他們偷天換日帶了出來,半囚禁半看護的住在翠玉研究所,研發E型病毒。”

“他們的所長是個被丈夫拋棄的女人,聽說是在那之後把丈夫和他的情婦都變成了標本。”

李天瑤搖了搖頭,“一群反人類的家夥。”

羅顏低頭看著盤子裏的食物,有點失去了胃口。

食堂的閉路電視上,自救軍的最高領導人正在發表講話,羅顏看著那個金發碧眼的俄羅斯人滿臉憤慨,底下是一串的同聲翻譯。

“這樣的日子,會持續到什麽時候呢。”羅顏有些迷茫的說道,“我都快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

李天瑤低著頭,撥弄著飯菜。

“累了就好好休息休息。”她抬起頭,瞥了一眼羅顏那張寫滿了茫然的臉,“記住了你現在的目的是活下去,別的什麽都不能去在乎。”

閉路電視上掃過的是已經成為廢墟的C區和B區,還有L區出現的暴亂,這一切都是一閃而過,緊跟著是郭藝琦的臉。

“我們正在努力營救所有活著的民眾。”電視裏的郭藝琦神色嚴肅,穿著筆挺的軍裝,“每一個活著的人都會得到最好的安置。”

羅顏看著她背後的景色,忽然想到了之前做的模擬訓練。

是啊,隻有活著的人,才會得到最好的安置。

羅顏心裏冷笑,低下頭把盤子裏的食物一掃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