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天空之下,記憶裏那棟熟悉的大樓還挺立著。

謝飛有些喘,他抬起頭仰望著那棟大樓,默默地數到了十二層。

那是家的地方,他想,媽媽和妹妹不知道還在不在那了。

與羅顏分開之後他回到了那艘小艇所在的地方,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女孩的身上總令他感覺不安,謝飛不確定跟她繼續合作下去會不會出岔子,但在看見羅顏消失在自己眼前的時候,他是鬆了一口氣的。

那艘小艇所有的設備都還可以用,謝飛在設定坐標之後,就坐上小艇離開了那裏。

離C區越近,他的心就越靜不下來,眼前的大海像是沒有盡頭一般廣闊,謝飛的心越來越焦慮,直到那天,一個碼頭出現在了他的視線裏。

附近停靠著不少的船隻,似乎是運輸用的,謝飛將自己的小艇開到了一片淺灘上,他將小艇用破布蓋好,鎖在了一塊岩石的後麵,飛奔到了公路上。

海岸線的邊上都是一些奇怪的設施,他不記得自己見過這樣的建築,但是那些全副武裝的軍人卻令他提高了警惕。

步行了三天,他終於看見了那片熟悉的住宅區。

而現在,他就站在十二樓,自己家的門前。

謝飛的手有些顫抖,他不知道自己推開門後會看見什麽樣的景象,是人去樓空後的淒涼,還是看見自己回來,笑著迎接他的妹妹和母親?

防盜門的鎖已經壞了,輕輕一推就能打開,他走了進去,迎麵而來的卻是一股隨著腳步揚起的粉塵。

謝飛抬頭,看向屋子裏。

這是一間三室一廳的居室,白色的沙發和黑色的植入電視,還有靠近陽台門口,已經枯死的綠植。

桌上擺著一個白色的瓷杯,裏麵不知道是什麽,已經腐臭變質,謝飛環顧四周,這裏的一切都說明,住在這裏的人已經離開了。

“已經……走了啊。”他喃喃低語著,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謝飛頹然坐在了沙發上,他已經顧不得積灰飛揚了,滿心滿意的歡喜回到自己的家中,卻麵對的是這樣的景象,任是誰都無法接受的。

窗外的天空慢慢地暗了下去,他終於坐了起來,想去母親的房間看看有沒有她們離去前留下的消息。

畢竟,自己曾經說過,還會回家的不是麽?

房子已經斷電了,謝飛拿出自己的手電筒,一點一點的往主臥走了過去。

主臥很大,放置衣物的櫃子大門敞開,裏麵的東西亂七八糟,看樣子是離去的很匆忙,隨便拿了點自己必需的東西就離開了。

謝飛四下掃了一圈,終於在梳妝台上看見了一張紙。

他快步走了過去,將紙片拿了起來,卻發現上麵隻寫了一句話。

“我討厭爸爸,他不要我們了。”

自己很稚嫩,應該是個孩子的筆跡,可是謝飛卻懵了,他記得妹妹在自己離開的時候已經十五歲了,怎麽可能會寫出這麽幼稚的東西?

等等,那妹妹的字跡……是什麽樣的?

謝飛對著那張紙,忽然陷入了混亂,他努力地想在腦海裏搜索妹妹寫的字,卻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印象了。

他甚至不記得妹妹長什麽樣子了。

興許是這幾天海風吹的太厲害了,謝飛想,我怎麽可能忘記妹妹的樣子呢?

手電離開了那張紙,謝飛轉身離開了主臥,想去妹妹的房間裏找找線索。

可當他推開門之後,就再也沒了進去的勇氣。

那房間布置的很溫馨,粉色的牆紙,床頭的洋娃娃擺的整整齊齊,床腳擺著一個小木馬,鋪在床邊的腳墊一看就知道柔軟的不得了。

這裏……明顯是一個孩子的房間。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他站在門口,就這樣愣愣地看著房間裏的裝飾,不知所措。

一股寒風透過打開的窗戶,吹起了窗簾的一角,隨即又從另一邊呼嘯而過,夾帶著那股冷意,在黑色的蒼穹之下飛行,穿過低矮的屋簷,掠過破舊的屋頂,最後吹散了一片白霧,露出了夜幕之下弄堂裏一間小屋的一角。

小弄堂裏很安靜,天色已經很晚,而羅顏躺在**,依舊處於一種極難入睡的狀態。

耳邊一直回響著那個女人臨死前痛苦的尖叫,還有她拍打焚化爐的聲音,羅顏用薄薄的毯子將自己裹得緊了又緊,似乎生怕那個女人會出現在自己眼前一般。

有些難得的是,白燁今天似乎也沒睡著。

羅顏已經看見他在自己的躺椅上換了三個姿勢,現在正在換第四個,因為翻了個身,他的眼睛正好與羅顏的對上了。

氣氛一時之間有些尷尬,羅顏像是被抓到做了壞事的孩子般往自己的被窩裏縮了縮,她翻了個身,背對著白燁。

對方也沒有做出什麽特殊的反應,隻是片刻之後,羅顏聽見了一聲輕歎。

白燁在歎息什麽呢?她想,剛才明明是一副殘忍至極的樣子,逼著她坐在那裏,不許喊叫,不許掙紮。

可是現在又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這個人的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

抱著這樣的想法,羅顏不知何時漸漸入了夢鄉。

她是被一陣涼意驚醒的,睡在躺椅上的白燁不知何時已經坐了起來,專注的表情似乎是在聽著什麽。

羅顏也聽見了,那是金屬撞擊在地麵的聲音,一下一下的,似乎是什麽人穿著金屬做的鞋子在外麵走路。

“羅顏,上樓。”忽的,白燁站了起來,披上了外衣,低聲說道。

她看了看通往二樓的木梯子,已經有些老化,看上去隨時會鬆掉,但現在不是跟白燁爭辯的時候,羅顏點了點頭,快速的爬了上去。

小屋的二樓是一間空出來的小間,往外是一個小窗台,窗上糊著不知道什麽年代的報紙,羅顏湊到了窗前,透過報紙的破洞,往外看去。

十來個身材高大的人走在小弄堂中,羅顏認出那是軍部的製服,領頭的人不住的往屋子的小窗往裏看去,不知道在窺探什麽。

他們頭頂上帶著的探照燈照亮了被霧氣籠罩的小弄堂,羅顏可以看到,這幾個人的手中端著步槍。

她屏著呼吸,看著那些人一點一點,慢慢地在弄堂裏走著,漸漸消失在了霧氣之中。

“下來吧。”白燁的聲音從樓下響了起來,羅顏鬆了口氣,爬了下去。

白燁坐在躺椅上,表情有些凝重,他看著羅顏下樓,才慢慢開口,“你準備一下東西,我們過幾天就離開。”

“過幾天就離開?”羅顏有些不解道,“是因為剛才那些人?”

“那是裴凱的手下,我覺得,那家夥已經知道了什麽。”白燁沉著臉說道,“你這幾天也不要再出去亂走了,三天後老虎會派人來接應的。”

羅顏沒有立刻回答,隻是有些怔忡的看著窗外。

“如果……我又被宋向榮帶走了怎麽辦?”她看向白燁,低聲說道,“我不想再被帶回那個地方了。”

那個除卻黑色和絕望,什麽都不會有的地方。她想著自己在那裏失去的東西,有些不寒而栗的想到,自己這一輩子,都不會再想回去的。

白燁看著她,眼睛裏的神色是羅顏看不懂的,但是他很快就移開了視線,“我會有辦法讓你隱藏身份,在那之前,你不用擔心任何的事情。”

“我怎麽可能不擔心?”羅顏輕笑了一聲,“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麽可以值得你們那麽上心的,拿我當做獵物一樣抓來抓去……我都不知道到底該相信誰。”

她看著白燁,一字一句的說道,“你昨天逼著我看那些東西……你到底想做什麽,白燁,你告訴我,你到底想我做什麽!”

白燁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羅顏,卻又不像是看著羅顏,那種目光更像是透過了她,看向更遠的地方。

“我要你活下去。”白燁開口說道,聲音有些冷,“我隻要你活著,這就是我要你做的事情。”

說完這些話,他就再也沒有開口,閉上了眼睛躺在躺椅上,像是睡過去了一般。

羅顏坐在床沿,看著白燁的臉。

活下去,她有些悲哀的想,可是像是被捕捉的兔子一樣東奔西跑,有什麽意義呢?

白燁,你到底想要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