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顏沒有說話,隻是沉默的看著那個男孩臉上的表情從原本的欣喜恢複到最初的冷漠,她自始至終都沒有動一下。

“沒有啊……”男孩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龜裂的嘴唇彎了彎,“我知道你是誰了……別以為你的下場會比我好多少……”

他的嘴裏囁嚅著,說著一些羅顏聽不懂的話,轉身慢慢離開了橋洞。

男孩沒有穿鞋,赤著腳才在冰冷的石階上,聲音意外的令人感覺有些淒涼,可羅顏卻依舊沒有開口,隻是目送著男孩的身影消失在了自己的眼前。

這樣的人,在L區並不少見,許多人為了一點營養液苟延殘喘到了現在,衣物和保暖的東西卻完全跟不上,就在來到這個地方之前,羅顏親眼看見一個女孩倒在了地上,也是這樣穿著破爛,赤著腳,但她已經沒有了呼吸。

真正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容不下太多的人,何況這裏大多數的房屋已經倒塌毀了。

柳娜和池寒不知道去了哪裏,橋洞中此刻安靜的嚇人。

偶爾上麵會傳來隆隆的聲音和震動,但那多半是軍部的車隊,載著所謂的物資過來,然後離開。

天漸漸黑了,這個時間河水開始漲潮,羅顏拿著東西往台階上走了一段,就聽見不遠處有人在大聲嚷嚷著什麽。

在這個地方還有人有力氣大聲說話?羅顏不免有些好奇的探頭往那看去,誰知道一看就看出了事情。

那邊正說話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下午攔住羅顏去路,還被她揍了的年輕人,此刻正氣勢洶洶的朝著這邊走來,身邊還跟著幾個人。

“老大,那小孩看過了,你要找的人就在橋洞底下!”

“這個點都漲潮了,你以為那女的傻還在這?!”

“可是……”

“都給我閉嘴!”

年輕人身後跟著的幾個都閉了嘴,有些怯懦的看著臉色不大好看的老大。

“就算不在橋洞底下,也肯定在附近,你們幾個,去把附近的幾條路堵了,你,跟我下去看看!”

幾個人一哄而散,羅顏躲在一片陰影裏,有些不大舒服的看著那個年輕人走到了通往橋洞的石階邊上。

“老大,我總覺得那女的已經不在這了,那小子肯定是為了吃的在撒謊……”他身邊還跟著一個人,看了看視線昏暗的橋洞,低聲嘟囔道。

“他要是有這個膽子,我就把他送到加工廠去做成肉罐頭。”年輕人冷著臉,看了一眼橋洞,“那女的不在這,去附近找。”

羅顏幾乎是將整個人都貼在了冰冷的牆壁上,她屏著呼吸,聽著那兩個人的腳步越來越遠,等到真的聽不見了,才鬆了口氣。

她不知道這幾個人到底哪裏來的力氣找自己麻煩,但是這麽看來,她得立刻找到柳娜和池寒,否則按照這種情況,不用被宋向榮弄死,她就會被活活煩死了。

不過……他們剛才說的什麽加工廠……肉罐頭?

羅顏皺了皺眉,她想到了在火花蘭大街遊**的野狗們,還有當時白燁多少透露出的一點訊息。

不由得一陣惡寒。

這不可能……她在心底安慰自己,這種事情……怎麽可能發生呢?

怎麽可能會出現這樣的事情呢?不可能的。

帶著這樣的想法,羅顏快步走到了附近的一個小巷子中,這裏的屋子大多破敗不堪,如果不是這裏沒有灰蒙蒙的海霧,她幾乎要以為自己回到了C區的那條小巷。

隻是這一次,沒有人陪在自己身邊了。

L區的夜晚是沒有燈光的,羅顏有些艱難的摸索著,她的視力在夜裏一直不太好,沒有燈光,又不想打開手電,隻能一點一點的借助牆壁往前走。

薄薄的牆壁隔絕不了什麽聲音,偶爾羅顏可以聽見屋子裏的夢囈,還有一些低低的哭泣聲。

視線漸漸習慣了附近的環境,她勉強可以看見不遠處的巷子口似乎站著一個人,是不是下午那群人,她不確定。

羅顏站在原地沒敢動,那個人影離她有些遠,也不知道看見她沒有。

月光透過雲層撒了下來,她躲在陰影裏,看見那個人的身影有些眼熟,卻始終想不起來到底在哪裏見過。

無論如何,這樣僵持不是個辦法。

她硬著頭皮,貼在陰影處緩緩往另一個方向走去,不管如何,先出去找到池寒和柳娜再說。

腳步落在地上的聲音並不是很響,但是在這樣寂靜的黑夜裏卻清晰萬分,羅顏走走停停,時不時回頭看看,竟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走到了什麽地方。

等她終於從巷子裏走出去的時候,羅顏發現自己到了一個空曠的地方,似乎是L區的某個廣場。

造型奇特的噴泉矗立在廣場中央,附近躺著幾個人,身上蓋著比他們衣服厚不了多少的毯子,睡得正香。

羅顏輕手輕腳的掠過那幾個人的身邊,似乎是發覺有人走了過來,其中一人嘟囔了一句什麽,微微睜開了眼睛,然後又閉上了。

廣場的不遠處是一些看上去比較好的建築,羅顏走了過去,借著月光,發現那似乎是以前的店鋪,現在卷簾門已經被牢牢地拉上了,門上還被人噴上了幾個字。

誌願報名處。

這是什麽地方?羅顏皺了皺眉,白色的卷簾門上用紅色的噴漆噴上的字令她感覺有些不舒服,她轉過身,快步的朝著大概是救濟站的方向走了過去。

眼前的路漸漸熟悉了一些,可羅顏依舊沒有看見池寒或者是柳娜,隻有路邊零零散散睡著的幾個人躺在那,時不時發出響亮的鼾聲告訴她自己還活著。

不在救助站附近,他們還能去哪裏找東西吃?羅顏有些不知所措,幾個小時之前她滿心都是找到宋向榮,然後啟動諾亞方舟這樣的想法,可是在與柳娜的對話之後,她的內心就開始變得迷茫了起來。

啟動諾亞方舟這個想法,到底是對還是錯,的確是個未知數,無法考量,但是去見宋向榮這個決定,明顯是大錯特錯的。

獵人們與自救軍私底下結成聯盟也應該是這個原因,擋在他們麵前的隻有一堵牆,他的名字叫做宋向榮。

就在她想要去別的地方看看的時候,身後傳來了紛亂的腳步聲,羅顏連忙閃到了一邊。

腳步聲在距離她十幾步之外的地方停了,夾雜著一個男孩子的尖叫聲,似乎他剛剛被人從睡夢中驚醒。

“放開我!放開!啊——”

“你這個該死的騙子!那個女人根本就不在這附近!為了半瓶營養液你是不是連命都不要了!”

男人的怒吼在四周回響,羅顏不由得捂住了耳朵,她彎著腰躲在一個垃圾桶的後麵,小心翼翼的往那邊看了過去。

男孩似乎原本是睡在街道一邊的,現在他被一個男人提著頭發拉了起來,正在不斷地尖叫。

“我沒有騙你!我沒有!”

“她!根本!不!在!那!”男人一字一句的說道,顯然此刻他正怒火中燒,“你知不知道你是在對誰撒謊?!”

男孩似乎還想爭辯,但是男人已經不由得他多說什麽,隻是拉著他的頭,猛然朝著一邊的牆壁上撞了過去。

頭骨撞上牆壁的聲音響亮異常,羅顏睜大了眼睛,她不敢相信這個人居然會這樣對待一個孩子。

男孩的頭一次又一次劇烈的撞擊在了牆壁上,聲音也從原本的尖叫變成了悶哼,但是那聲音雖然不大,卻還是聽得很清楚。

“我沒有……我沒有撒謊……”

“求求你……放過我……”

羅顏眼睜睜的看著那麵牆壁被鮮血染紅了,血液順著牆壁滑落到了地上,男人似乎也終於發泄了自己的怒火,將已經癱軟無力的男孩丟在了地上,冷哼了一聲。

“誰再敢撒謊,這就是你們以後的下場。”

男人說完,就轉身離開了。

留下了呼吸微弱的男孩,和一群明明醒著,卻依舊裝睡的人們。

羅顏捂著嘴的手慢慢放了下來,她不敢再去看那個男孩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卻又想去看看。

最終,她還是選擇了拔腿跑開。

男孩下午跟她說的話還在耳邊回**,伴著他方才的模樣,令人遍體身寒。

別以為你的下場會比我好多少……”

這些人……到底想幹什麽?

她漫無目的的奔跑著,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裏,隻想離那恐怖的地方越遠越好,她見識過死亡,卻從來沒有見到過折磨,現在想想,興許賜予直接的死亡,比起折磨後再將那個人殺死,要偉大得多。

腦海裏閃過許多奇怪的場景,她的腿跑的都有些麻木,羅顏依舊不想停止,她隻想將這一切甩在後麵。

直到一隻手將她的胳膊拉住。

那是一雙有力的手,就在碰到羅顏的瞬間她幾乎要尖叫出聲,可是對方的反應比她快了許多,她的嘴被捂住了。

“現在,告訴我。”

熟悉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有些冰冷的說道。

“你還要去做你想做的事情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