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納蘭的莊子裏,自然又是一番兵荒馬亂,管事招呼人去找郎中,碧月則吆喝著丫頭打水鋪床。等郎中被請來的時候,那人已經被收拾幹淨,躺在**了。
鄉下沒那麽多規矩,我也不回避,就在納蘭身後站著,看那郎中診脈。
“脈象上看,當是思慮過度,鬱結於心不得排遣,又加連日飲酒,傷了內腑,這一次醉得狠了,竟在野地裏昏過去了。虧得他底子好,被大雪埋住也沒凍死,又遇到公子搭救,若是再晚個把時辰,便是神仙也救不成了。”
郎中說完,便到一邊去開方子。
“他身上的凍傷不難治,一會兒吃些發散的藥,出了汗,把寒氣逼出來也就好說了。隻是這心結還得慢慢開解才好,否則長久下去,也是要做下病的。”
我偷眼看**那人,被收拾幹淨後露出一張方方正正的臉,輪廓鮮明,線條剛硬,想來也是個硬脾氣的人。
倒不知,是什麽樣的事情,居然能讓這樣一條漢子,憔悴至此呢?
那人一直睡著不醒,我等了一會兒,也覺得無趣,便索性回自家去了。
第二天又去看,卻見那人醒倒是醒了,卻好像行屍走肉一般,呆坐在**,不說不笑不動。
下人端來湯藥,他扭頭看一眼,卻吐出一個字:
“酒。”
下人端來飯菜,他扭頭再看一眼,還是那個字:
“酒。”
“自己都險些沒醉死了,倒還隻惦記著喝酒。真真是個酒鬼!”
碧月見他那樣,頓時怒了起來,將端在手裏的粥用力往桌上一放。
“愛吃不吃!早知道還不如就讓你醉死在外麵算了,枉費我家少年費力把你弄回來。”
“碧月,不得無禮。”
納蘭輕斥了一聲,奈何碧月是從小就跟在他身邊服侍的,性子早就慣出來的,也不怕他嗬斥,一扭頭,徑自走了。
納蘭無奈笑笑,轉頭朝那男人一拱手:
“家人無狀,實是納蘭管教無方,還請兄台見諒。”
說著話,將那碗粥又端起來,擺在床頭的椅子上。
“看樣子,兄台也是讀書人,想必知道,酒這一物,稍飲可以怡情,多了便要傷身的。兄台便是要喝酒,也需先養好了身子才行。況且……”
“少爺!少爺!大喜啊!”
納蘭的話還不曾說完,外麵突然有管事兒的大呼小叫地闖了進來。
“京城裏送來消息,宮裏麵的惠嫻小主,昨晚上生下位皇阿哥,母子平安。真是大喜事啊!”
被管事一嚷嚷,納蘭愣了一下,很快又恢複了過來,看了我和**那人一眼,想說什麽,張張嘴又沒說,卻轉頭去問管事:
“送信的人呢?”
“正在書房等著少爺呢。”
管事的興奮莫名,仿佛生下來的是佛祖菩薩,或是他自家九代單傳的金孫。納蘭轉頭看我一眼,說了聲去去就來,便匆匆走了。
房間裏一下安靜了下來,我坐在椅子上,和**的木頭人遙遙相對,頗為無聊。
我記得以前聽白啟說過,納蘭氏有一位小姐早年進了宮做了小主,似乎也是頗得寵幸的,先前也曾得過一位皇子,可惜早殤了,如今居然又一舉得男,難怪他們這樣興奮了。
“哼,家裏出了這樣一位貴主,又有了龍嗣,想必今後必是一番風順了,倒真是可喜可賀的事情。”
耳邊突然傳來冷冷的聲音,頗為不屑的樣子,很是刺耳,言辭之間分明是說納蘭家要沾宮裏娘娘的裙帶。我一聽這話,頓時不樂意了:
“成德才不是這樣的人,他的功名都是靠自己用功考來的!”
縱然家世顯赫,父親身居高位,我卻知道他有多用功。碧月已經不止一次跟我抱怨,說他挑燈夜讀到深夜,一點也不愛惜自己的身子。
誰知聽我這樣說,那人竟又是冷冷一笑:
“考得了功名又如何?學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寒窗苦讀聖賢書,到頭來還不是為了那高官厚祿,好去多占些民脂民膏?占得良田百頃,蓋起高樓廣廈,堆得金銀滿屋,娶得嬌妻美妾。待到那等時節,聖人的教誨統統拋到腦後,什麽德行節操都不記得了,白白辱沒了聖賢的教誨。”
我聽他說得辛辣,竟是一心認定納蘭將來要做貪官汙吏,心頭不由怒火中燒。
“我看你也是個讀書人的樣子,照你這麽說,用功讀書考功名是錯的,倒要如你這樣,都把自己醉死在荒郊野外,才不辱沒聖賢的教誨?我還真不知道孔夫子原來不是想天下讀書人治國齊家平天下的,卻是希望大家都醉死路邊才好的。”
我氣得也顧不得什麽儀態了,從椅子上起身,憤憤地瞪了**那人一眼,猶自覺得不解氣。
“你既然恨那些貪官,為何不自己去做個好官,將那些貪官汙吏抓了起來,還天下一個清明?一味的牢騷喝酒,卻有什麽用處?若人人都如你這樣,看到不平隻知道發一通牢騷再喝得酩酊大醉,能頂什麽用?剩下那些貪圖富貴的人的反去考來功名都做了官,屆時天下官員皆貪妄,倒不知這樣的事情,又是誰的過錯?”
劈裏啪啦說了一大通話,我還覺得生氣,一甩手,便要出門,哪知那酒鬼卻又叫我:
“姑娘,請留步!”
“幹嘛?”
我眉頭一擰,轉身怒視他。卻見那人卻從**坐正了身子,朝我拱手一揖:
“先前是在下糊塗了,出言無狀冒犯了姑娘,在下這裏賠罪了。姑娘適才那一席話,真真是金玉良言,醍醐灌頂,讓在下豁然開朗。戴鐸不才,還請姑娘受在下一禮,以謝點化之恩。”
說這話,竟又朝我躬身拜了下來。
剛才還橫眉冷目的,這會兒竟然又謝又拜?這人不會是瘋了吧?
我這裏心中腹誹,外麵卻傳來納蘭的聲音:
“戴先生這般磊落,成德佩服!”
隨著話音,納蘭已推門進來了,朝著那戴鐸一拱手。
“成德雖不敢自詡高風亮節,卻最敬佩坦**磊落之人,若先生不嫌棄,還請在寒舍盤橫幾日,待先生將養好了身子,成德再來請教。”
那戴鐸倒也是個痛快的人,先前還一副要死不活的德行,這會兒卻是精神了起來,與納蘭相視一笑。
我和跟過來的碧月看著兩個大男人笑個不停,都莫名其妙。
誰說女人善變難懂來著?我看男人也挺不好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