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隻當他對我無意,可誰曾想,第二天,媽媽便來同我說,納蘭公子用一萬兩銀子,為我贖身了。”
沈宛沉浸在了回憶裏。
“別人都說,納蘭才子迷上了名妓,其實如何,隻有我心裏清楚。他每日來看我,同我吟詩作對,他很溫柔體貼,卻不叫我的名字,每次跟我說話,都叫我沈姑娘。”
沈宛閉上眼,兩行清淚滑下。
“我知道他的心不在這兒,他隻是太寂寞了,想要有個人能陪他,能聽他說話。而我,正好被他選中。可即使這樣我也願意。”
沈宛用手抹掉臉頰上的淚痕,睜開眼看向我,目光灼灼。
“娘娘,你可知道,我一度有多恨你?世人都道沈宛何德何能,竟獨得納蘭才子青眼,寵愛有加。其實隻有我自己知道,我不過是個影子,因為一個名字而讓他寄托思念的影子。若不是有了這個孩子,他不會娶我。”
她抬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肚子,苦笑了一下。
“知道嗎?他親口對我說的,他曾因為軟弱,使得一個女人不得不自己苦苦掙紮,所以他再不能害了另一個。”
我用力捂住自己的嘴,才能保證不哭出聲來。
不,不,納蘭,你不應該這樣自責的!從頭到尾,你都沒有錯啊。
“你做的麵,實在算不上好吃。可對他來說,卻是這世上最好的。他說,宛字不適合我,給我起了字叫禦嬋。你看,他多珍惜你,凡是和你有關的一點一滴,他都要小心翼翼的收藏起來,不讓別人沾染絲毫。”
沈宛說著,慢慢走上前來,拉住了我的手。
“本來我是真的恨你的。為了他一直受的苦,也為了我的。我們兩個,不過是相伴活在你陰影之下的兩個可憐蟲罷了。”
握住我的手用力一緊,告訴我那手的主人此刻的憤然。
“我在來的路上,一直想著怎麽痛罵你一頓。可今夜,看到你為他哭,還有這碗麵,我不恨了。你其實和他一樣,把彼此都珍藏在心裏了吧。娘娘,細想起來,沈宛倒是要比你有福氣啊。”
那一瞬間,我的眼睛被沈宛的笑容刺痛了。
“至少,在他最後的那一刻,陪著他的人是我。是我,握著他的手,陪在他身邊,名、正、言、順。”
“沈宛,你過頭了!”
戴鐸出聲,卻隻換來沈宛冷冷的一瞥。
“你這時候又來裝什麽好人?大人背地裏做的事情,難道不比我這幾句話過頭嗎?我本叫做沈豔,戴大人你見過我之後,便出錢叫媽媽給我改名沈宛,卻是打的什麽主意?要我學做炸醬麵待客的,不也是你嗎?在他到江南前,地方上的大小文人都被你在我的畫舫上請了個遍。你一遍一遍告訴他們,宛宛才情出眾,最愛納蘭詞,極仰慕才子納蘭。若不是你這番苦心經驗,層層鋪墊,我又如何能與他相見?”
沈宛冷笑,戴鐸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難掩被揭穿的狼狽。
“說起來,我實在應該感謝你的,若不是你,我大約今生都與他是陌路人。可是,我又實在忍不住要恨你。眼睜睜看著心愛的人總是懷念著另一個女人的身影,明白知道自己永遠沒可能進入那男人的心,那種滋味有多難受。”
沈宛鬆開我的手,轉頭走向戴鐸。
“那天,禦前侍衛帶著皇上的口諭去納蘭府,說他病重想要見我。可我急忙趕到是,聽到的確是他迷迷糊糊一聲一聲喊著‘宛宛’。我一聽到他這樣叫,就知道,他真正想見的,不是我。”
沈宛經過戴鐸身邊,一直走到先前她現身的那個牆角,才轉回身,看向我。
“娘娘,我羨慕你,也可憐你。夫君他的心裏最牽掛的人始終隻有你,我再怎麽努力也得不到他的心。可我有肚子裏這孩子,這是實實在在的我和他的骨肉,我們兩人共同的延續,我和他之間的牽絆。”
沈宛撫摸著自己的肚子,無比的慈愛。
“今後的日子,我有這個孩子陪我。可是你,從今以後,除了無休止的回憶,就什麽都沒了。”
什麽都沒了……
都沒了……
沒了……
我茫然的站在那裏,看著沈宛以勝利者的姿態驕傲地隱入角落的黑暗中,消失不見,耳邊全是她最後的那句話。
她說得沒錯,納蘭走了,我和他之間,的確什麽都沒了……
“……你沒事吧?”
身體被搖了搖,將我拉回現實,我回過神來,就看他正擔心的看著我,一隻手握著我的肩膀。
我看他一眼,冷冷地退開一步,然後扭開了臉。
此時此刻,我完全無法忍受多瞧他哪怕一眼,更不用說碰觸了。
戴鐸啊,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你還做了那麽多事情。
“滾。”
我嘴唇抖得厲害,好容易才擠出一個字。
“妹子……”
“滾出去!”
三個字,幾乎耗盡我全部的力氣。
“我……我是真的送了藥過去的。”
戴鐸躊躇了一下,說道。
“可是我到的時候,四阿哥也病了,沒有他那麽嚴重,但確實是瘧疾,誰也說不準他能不能熬得過去。這事兒曆史上沒有記載,所以我心裏也沒底。我是真的把藥給了納蘭了,親手交到他手裏的。可他想救你兒子,他說他不能讓你再傷心。”
戴鐸的聲音幹澀壓抑,每句話都說得無比費力。
“我隻有一份藥,真的隻有一份。我們這樣的穿越監督人,隻允許攜帶一份救命藥以防萬一,我不是……”
他急切的想要解釋,可我不願意再聽。
“滾出去。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我始終扭著臉,不肯再看他一眼。
戴鐸沉默了,我聽到他急促的呼吸了幾下,接著,一聲長長的歎息後,便再沒了聲息。
我保持著扭著臉的姿勢站了許久,再回頭,屋裏又隻有我一個了。若不是桌上那碗炸醬麵已經被吃過,之前的一切,倒真像是一場令人不愉快的夢。
低下頭,我慢慢鬆開一直緊緊攥著的手。
手心裏,躺著一小塊雅致的玉佩,是沈宛剛才拉手的時候塞進來的。
這玉佩不大,玉質也一般,但因為經常被把玩著的,整個玉佩都散發出柔潤的光澤。底下吊著紅絲絛的穗子,看得出來已經很陳舊了,原本大紅的穗子如今已經暗沉,好幾處脫絲了,被小心的處理過。
這玉佩是我和納蘭當初在鄉間逛集市的時候一起選的,穗子是我親手給他做的,本以為今生再見不到的東西……
我盯著手裏的東西,眼淚一滴一滴灑在上麵。
嘴上說著我什麽都沒有了,卻又悄悄留給我最珍貴的禮物。
沈宛,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