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夜風吹過,涼亭周圍的竹林灌木發出沙沙的聲響。
班第站起身,再次朝我行禮:
“娘娘,時候不早了,雖是夏日,夜露也涼。臣謝娘娘款待,就不多叨擾了。”
“哪裏,不過是些家常小菜,皇子不要嫌棄簡陋才好。”
“娘娘客氣了。”
班第朝我躬身致意。
“菜式雖簡單,其中的心意卻真,今夜這餐,實在是班第入京以來吃過的最可口的飯菜。多謝娘娘。”
說著,他取下腰間別著的一把銀匕首,雙手托著送到我麵前。
“臣的心意,想必娘娘已經明白了。這把匕首乃是祖父所贈,是班第的心愛之物,自幼便從不曾離身。今日,想請娘娘幫忙,轉送給大公主。”
我伸出手,接過那把還帶著體溫的刀,隻覺得沉甸甸的。
蒙古男人送出隨身的佩刀,不僅是表達愛慕,同時也代表了全心全意的信任和無比的敬意尊重。
這個少年,正努力展示自己的真誠。
班第待我接過刀後,便再次行禮退下了。
“臣告退,也請娘娘早些歇息。”
我握著那把刀,靜靜的站著,直到班第走得遠到看不見身影,才又慢慢坐了下來。
“剛才他的話,你也聽到了,如何呢?”
大公主從竹林的陰影裏慢慢走出來,來到我對麵方才班第坐過的位置,俏臉在月光下透著玫瑰色的紅暈。
沒錯,這就是我的安排,將大公主和班第都請到我的永和宮中,再安排她躲在暗處偷偷觀察班第。
從玉儀的反應看,她對這個未來的夫婿,應當是滿意的了。
我心裏鬆了口氣,將手中的腰刀遞了過去:
“這把刀,本宮就交給你了。”
大公主嬌羞無限,到底還是伸手接了過去。
“多謝娘娘。”
我點了點頭:
“如此,本宮也就放心了。時候不早,公主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大公主點點頭,走了兩步,卻又回頭,猶豫一下,到底鼓足勇氣開了口:
“玉儀想為皇子預備一份回禮,不知能否麻煩德妃娘娘……”
我自然隻能點頭:
“公主準備好了,隻管差人送來永和宮便是。”
班第,你的這一番心意,倒是沒有白費。
好,真好。
送走了大公主,我這才回房就寢。先前不覺得,待進了屋裏,疲憊感卻是驟然湧起。好容易收拾妥當,毓秀領著眾人告退,我躺在**,卻又睡不著。
躺了許久,到底從**爬起,拉開梳妝台最底層的抽屜,從最裏麵的角落翻出一個小盒子。打開,從裏麵拿出一把小小的匕首。
噶爾丹……
康熙二十五年七月,皇帝禦旨昭告天下:
大公主指婚給科爾沁皇子班第,二人明年擇吉日完婚。班第領額駙銜,封蒙古副將,為從二品。命內務府即日起籌備大婚事宜,於科爾沁部選址督建公主府。
班第領旨後入宮謝恩,同時告辭準備返回草原。我在太皇太後處又一次見到這位意氣風發的少年,他磕完頭起身的時候,腰間別著的荷包晃來晃去,上麵一朵嬌豔嫵媚的並蒂蓮隨風起舞。
忙完了大公主的事情,沒多久,托婭的產期也接近了。
十月初一,嘹亮的啼哭回**在永和宮的上空——皇帝的第十三個兒子誕生了。
從接生嬤嬤手中接過小小的嬰兒,我的手控製不住的顫抖。
這孩子長得,跟胤祚才出生的時候,真像啊。
接到喜報趕來的皇帝就著我的手看了一眼那孩子,身子也是輕輕一顫。我抬頭,正和他的視線相碰,於是扯出一個笑容,可眼淚緊跟著就流了出來。
皇帝抬起手,抹掉我的眼淚,轉過身大聲宣布:
“常在章佳氏,生育皇子有功,擢升為貴人,仍住永和宮,皇子由德妃教養。”
李德全答應了一聲,忙不迭去宣旨,其他人則紛紛跪下,口中說著吉祥話:
“恭喜皇上又添皇子,恭喜德妃娘娘。”
皇帝事務繁忙,逗留了片刻便又離開了。我抱著孩子走進產房,托婭虛弱地躺在已經被收拾幹淨的床鋪上,一看到我,便叫了起來:
“還給我!把孩子還給我!”
我被她那如臨大敵的模樣弄得有些無措,忙抱著孩子過去想要安撫她。才靠近,托婭就撲了過來,一把搶過了我手裏的小皇子,緊緊摟在懷裏不放。
小小的嬰兒如何經得住她這般用力,頓時哼哼唧唧起來。
“托婭,你小力些,孩子受不住的。”
我看著心疼,邁步上前,卻被托婭猙獰的表情嚇到了。
“你別過來!”
此時的托婭就像個受傷的母獸,瘋狂地將孩子護在懷裏,不讓任何人接近。
“誰也別想搶走我的孩子!”
“哎喲,貴人,可不能這麽跟德妃娘娘說話啊。”
一旁的接生嬤嬤嚇了一跳,忙小聲告誡。
可托婭完全不聽,隻是抱著孩子,雙眼含淚地瞪視著我,仿佛我隻要上前一步,她就會立刻撲上來拚命。
我站在原地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身後就聽托婭小聲的啜泣以及接生嬤嬤的說教:
“貴人可不該這樣無禮,依您的身份本就不能撫養皇子,這是宮裏的祖製。多虧德妃娘娘寬宏大量……”
“娘娘。”
毓秀跟在我身後朝永和宮正殿走,到底忍不住開了口。
“便是您不樂意,奴婢這回也要說了。章佳小主這回真真是太過了,虧得主子您平日裏百般照顧她,這就叫忘恩負義!”
我依舊不出聲,快步朝自己的臥室走去。
難道我能因為這個而責備她嗎?
誰也別想搶走我的孩子!
托婭如今的處境,正如當年我生胤禛的時候。而她剛朝著我喊出的,正是當初胤禛被從我身邊帶走時,我沒敢喊出口的話啊。
“皇阿哥的事情先不要提了,去傳本宮的話,章佳貴人月子裏需得好生進補,讓禦膳房多盡點心準備,做得好,本宮自然有賞。”
毓秀臉上雖然不高興,但對我的話她向來都是照辦的,所以還是朝外麵走去。
我目送她走遠,轉身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翻出深藏的首飾盒,又一次拿出那把小匕首,握在手裏出神。
噶爾丹,你如今也做了外祖父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