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頭來，我施恩衛小嬋，在承乾宮布下自己的眼線。而她則為了打擊我，不惜將鈕鈷祿氏推出來爭寵，到底令我與貴妃之位失之交臂。其中縱然有太皇太後的算計在其中，可她的推波助瀾同樣不能忽略。

原本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大家各自退一步，進水不犯河水也就罷了。我顧忌著“四阿哥歸於皇貴妃名下撫養”的皇命，身邊又有太子和胤祚，隻要她好好照顧胤禛，我自不會對她做什麽。可偏偏後來又出了老四中暑的事情，激得我硬闖承乾宮接回了兒子。

再後來，我們之間那一點勉強維係的平衡就漸漸被打破了。我不滿她溺愛胤禛縱容他的脾氣，她將我視作時刻伺機奪走她唯一孩子的敵人。她利用胤禛的孝心一次次將他從我身邊拉走，而我則索性建議成立阿哥所，讓胤禛搬出承乾宮。

一次又一次的交鋒，我和皇貴妃之間所謂的“姐妹情誼”早已薄如蟬翼。如今彼此間都是敬而遠之，就是想要保住這層窗戶紙。

這一次，她主動約我來，自然不是請我品茶。

她想做什麽呢？

“妹妹你如今執掌後宮，是一等一的忙人呢。說起來，咱們姐妹倆，已經很久沒這樣在一起閑坐了。”

好一會兒，皇貴妃終於開了口，我竟然有種偷偷的鬆了口氣的感覺。

“娘娘說笑呢。”

我也順手放下手中的茶盞，笑得謙和恭謹。

“娘娘玉體違和需要靜養，是以臣妾不敢打擾。如今娘娘傳召，臣妾不是立刻就趕來聽候吩咐了嗎？”

“瞧妹妹說的，如今放眼後宮，有誰敢吩咐德妃娘娘你呢？”

皇貴妃笑了一聲，歪著頭看我，天真無邪。

“咱們可都是知道的，德妃你是皇上心尖子上的人。平日裏萬歲爺最愛去的就是你的永和宮，對你的兩個公主愛若掌上明珠。別的不說，單瞧你如今，肚子都這麽大了，皇上還要隔三差五的去瞧瞧，這份嗬護，後宮無人能及。”

這話聽著，可實在是酸得很。

我牽起嘴角，朝皇貴妃微笑，卻不接話。

這種時候，似乎我說什麽都是錯的。

皇貴妃似乎也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猛地住了口，眼神閃了閃，似乎在努力平複心情，好一會兒，才重整臉色，又說道：

“聽說，妹妹這一胎，應當又是個皇子。”

我點了點頭，並不否認：

“脈象上看，是皇子。”

“哦，那真好。”

皇貴妃略有些失神似的低語一聲。又過了一會兒，才再度開口：

“其實今日請妹妹來，實在是有一事相求。”

來了！

我心中一凜，忙打疊起精神來，口中卻道：

“娘娘這麽說，可是折殺臣妾了。卻不知娘娘究竟有何吩咐？”

“妹妹……”

皇貴妃從主位上起身，來到我跟前，我見狀忙也起身，免得讓人覺得我無禮。

“妹妹，你如今在後宮地位超然，身邊也是兒女雙全的，姐姐求你……”

拉起我的手，皇貴妃一反先前的居高臨下，語帶哽咽，煞是可憐。

“姐姐求你，就把四阿哥留下吧。”

“娘娘您……”

我被她突然的轉變弄得有些無措，才開口，卻又被她截了話頭。

“求你了，妹妹。你名下已有了兩位公主和十三阿哥，太子也敬你如母，肚子裏這個，又是個皇子。四阿哥，妹妹就開恩讓給我吧。”

皇貴妃用力捏著我的手，聲淚俱下。

“妹妹，我比不得你，不止宮裏頭有皇上、皇太後和太皇太後的寵愛，還有便是在外麵也有人為你出頭。我如今身邊就隻有個四阿哥，妹妹你行行好，就不要跟我搶了。”

我幾時要搶了？

我聽了這話不由得皺眉，不待開口，卻又聽她說道：

“那位納蘭侍衛，少年時似乎曾是妹妹父親的門生吧？聽說他與妹妹的兄弟關係也是極好的。難怪便是自己命在旦夕之時，也不忘促成你和四阿哥母子團聚。納蘭侍衛對妹妹實在是忠心，讓人好生敬佩。”

什麽意思？

皇貴妃的言辭分明是在暗指，納蘭對胤禛的臨終叮囑乃是受了我的指使。

“臣妾……”

我才一開口，一直被皇貴妃握住的手便再次被用力一捏，她手上套著的甲套竟生生刺破了我的手心。

“啊！”

我吃疼，猛地一甩手，皇貴妃頓時哎呦一聲，連退數步，跌坐在地。

“皇額娘！”

後麵突然衝出一個小身影，撲到佟佳氏身邊，轉過身來，卻用憤怒的眼神看我。

“不準你傷我皇額娘！”

胤禛……

我呆立在一邊，看著那邊皇貴妃將胤禛摟進懷裏，卻在他背後朝我投來勝利者的得意眼神，頓時如墮冰窖一般。

怪不得我不過輕輕甩了一下，她便退出那麽遠去，還跌倒了。

這才是佟佳氏真正的目的——以弱者的形象出現在胤禛麵前。

她一遍一遍強調我如今受寵，名下已是兒女成群，把自己裝扮成隻能守著唯一的兒子孤獨度日的失意者。接著又暗示納蘭對胤禛的好隻是出於我的授意，是我要從她手中奪走胤禛的陰謀。最後，她借由站在我前麵的姿勢，擋胤禛的視線，他隻看到我推了皇貴妃，卻並不知道，我的手心已經被皇貴妃的甲套狠狠刺出了幾個血洞。

好一出聲情並茂的離間計啊！

胤禛在皇貴妃的懷裏瞪著我，周身散發出的敵視氣息不容忽略。

我站在那裏，盯著他，不解釋，也不動。

胤禛，你相信了嗎？你相信事情的真相是皇貴妃口中那樣的嗎？你相信自己的生母是個連自己兒子都要算計的人嗎？你相信為救你而死的納蘭不過是奉命行事嗎？

如果你真的相信了，那麽，就辜負了納蘭的心意了。這樣是非不分的兒子……

我心中翻騰，不由得用力攥緊手掌，頓時手心中再次傳來陣陣刺痛。

“娘娘！”

身邊突然傳來毓秀的尖叫，接著手便被抓住了。

“娘娘你的手流血了！”

哦？

我回過神來，扭頭看了眼被毓秀捧住的手。

果然，殷紅的血已經順著指縫流了出來，在手上畫出絲絲縷縷的紋路。

我扭頭，就看胤禛也正盯著我的手，眼神有些掙紮，皇貴妃的臉色則顯得不大好了。

這才是我的兒子！

我挑眉，手腕一翻，從毓秀手中抽出，舉到自己麵前，仔細端詳了一下掌心的那三個還在時不時冒血的小洞，然後甩了甩。

“甲套雖美，可到底乃是金石之物，尖端銳利，皇貴妃姐姐以後還是當心些吧。”

我將手掌朝著皇貴妃的方向晃了晃。

“這次傷了臣妾不打緊，若是以後不慎傷了四阿哥或者姐姐自己，可就不好了。”

胤禛的眼睛在我的手和皇貴妃帶著指套的手來回逡巡，皇貴妃的臉色便越發難看起來。

“胤禛，胤禛！你是我的兒子！唯一的兒子！”

突然，她大聲哭喊起來，猛地抓住胤禛的肩膀，將他拉進自己懷中用力禁錮住。

“不準搶走你！誰也不準搶走你！你走了，我就什麽都沒有了！”

我看著皇貴妃近乎歇斯底裏地抱著十歲的胤禛尖叫，心中升起憐憫。

從來沒有人想去搶她的，隻不過是她自己太在乎了，太害怕失去這個搶來的兒子，反而變得杯弓蛇影的。

可憐，可悲啊。

胤禛再聰明，到底也隻是個孩子，麵對養母的瘋狂舉動，一時間也不知所措起來。一邊任由皇貴妃用力抱著，一邊無助地看向我。

“皇貴妃娘娘精神不好，臣妾就不打擾了。”

我到底不忍心這孩子為難，開口替他解圍。

“四阿哥好好照顧娘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