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為你了。”
“老祖宗這說的哪裏的話?能伺候您,是臣妾的福氣呢。”
“跟哀家打馬虎眼?你還早點兒!”
老太太笑了一下,倒沒不高興。
“這次四阿哥的事兒,連皇太後都說,皇貴妃做得實在是過分了。如今竟鬧得四阿哥連你的麵都不敢見,要四下裏回避,像什麽樣子?再怎麽樣,你們總是親生的母子,她這樣做,實在不該。”
該不該,她走這樣做了。當初給她這個權利的,不正是你們這群高高在上的主子們嗎?將我繈褓中的孩子生生的奪走,送到她身邊……
我沒說話,低著頭,坐在一邊,輕輕給她按摩手臂。
“不高興了?”
老太太玩笑似的問我。
“沒有。”
也許是相處得越多越隨意,又也許是如今的太皇太後上了歲數,少了銳氣和氣勢,多了親切和慈祥,我如今在她麵前已經很輕鬆了。
“這次的事情,是胤禛自己的意思。大人的爭執,倒讓那孩子為難得很,怪可憐的。既然他已經有了打算,我又何苦再讓他難受呢?”
“哎……”
太皇太後歎口氣,抬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算是安慰。
“她若是有你這樣的心胸,也不至於把自己折騰成如今這個樣子了。”
這個她是誰,不言而喻。
“原本,後宮裏這一群女人,論出身,論血統,論才華,論容貌,她樣樣都是拔尖兒的。可偏偏心眼兒那麽小,自己受不得委屈,更見不得人家好,整日裏堤防這個,算計那個,把自己弄得草木皆兵,心力憔悴的。到頭來怎麽樣?除了把自己折騰出一身的病,別的,什麽都沒了。”
太皇太後哼了一聲。
“說實話,二十年那會兒,哀家是有心讓她坐坤寧宮的位置的。可她不爭氣,先是跟她自己跟前那個女人較勁,然後又整治新進的秀女。她以為哀家是聾子、瞎子?這種脾氣若是讓她坐上鳳座,隻怕後宮的女人們就都沒活路了!”
太皇太後的手在榻沿拍了兩下。
“身為後宮之首,若是沒有心胸氣度和容人之量,是成不了事的。德宛,哀家的話,你要記住啊。”
後宮之首的處事原則,和我似乎沒多大關係吧?老太太真是上了年歲了,怕是有些糊塗了,說話不像前些年那麽條理清晰。
別說我現在隻是德妃,今後,隻怕也是到頭了的。雖說封妃那會兒,我全家都被皇帝抬入正黃旗,脫了包衣身份,可畢竟根兒上變不了,這種出身,能位列四妃之首,已經是破天荒的了。再往上頭上,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不過,到底是太皇太後,我不好辯駁,於是扯出一抹笑,沒接口。
“哼哼,當哀家逗你玩兒呢?”
看出了我的心思,太皇太後笑得開懷。
“哀家是老了,可沒真糊塗。以你的身份,要做皇後自然是不能的。可後宮之首,卻未必就要有皇後的名分。”
老太太眼露精光,表情神秘又興奮。
“想想,你如今做的事情,有哪一樣不是該皇後做的?”
我身子一顫,十月的天氣裏,背後卻冒出了汗。
仔細想想,的確如此:養育太子,服侍太後及太皇太後,管理後宮……這些,說起來,不正是皇後的職責嗎?
這事可大可小。
若是沒事,便是皇上抬舉德妃,信得過。可若是有心人在這上麵做文章,就是德妃攬權逾矩了。
“老祖宗……”
我心裏有些亂起來,吃不準她的意思。老太太卻是一笑:
“怕什麽?這些都是皇上和哀家交待你做的,便是有人要說話,也不能把你怎麽樣。”
到底是久經風雨的老人精,立刻猜出了我的擔心。
“哀家沒做過一天的皇後,不也自太宗時候就主持後宮?跟你說這些,是要你記住,隻要皇上的心在你身上,你做的事兒,便沒人敢說半句。”
兜兜轉轉,太皇太後的主題,似乎又變成了老調重彈。
留住帝王心,說得容易啊。
這個話題在我和太皇太後之間,真真是不新鮮了。
我暗暗歎口氣。
我如今何嚐不知道帝王的眷顧才是在宮中生存最穩妥的保障?可我已經二十九歲了,在後宮裏,實在算得上是高齡。跟我差不多歲數的那些女人,從皇貴妃往下數,過了二十五歲便再難有機會承幸。像我這般在二十八九歲仍有機會懷孕的,簡直是罕見。在所有人眼中,我已經是非常幸運,非常受寵了吧。
可是,即便是這樣又如何呢?一批又一批的新人前赴後繼入得宮來,皇帝麵前百花爭豔,我又能掙紮到幾時?
似乎,他這陣子又新迷戀一個多愁善感愛吟詩的女子了……
“德宛啊……”
太皇太後蒼老的聲音喚回我的思緒。
“別看輕了你自個兒。後宮,不是隨便哪個女人都能進來的,更不是哪個女人都能活下去的。哀家將你拉入後宮,一步一步把你推到今日的位置,正是因為皇上心裏有你,也因為哀家覺得你是這塊料。這後宮,是你命中注定的歸處。”
我的手被那雙幹燥枯萎的手拉住,緊緊的握著。
“德宛啊,哀家的時候不多了,這後宮裏,日後就指望你了。你要替皇上好好的守著後宮,替他教養兒女,陪著他啊。”
我看著軟榻上精神萎靡的老太太,心中漸漸升起不祥的感覺。
她這陣子總在對我的職責耳提麵命,時不時灌輸管理後宮的心得,好像怕時間來不及了,巴不得把自己腦子裏的經驗都教給我似的。
“說了這麽久的話,太皇太後想必也累了。德妃娘娘如今身子重,也請回去歇歇吧。”
一旁的蘇嘛拉姑適時地出聲,我於是收攏心神,又看一眼已經昏昏欲睡的老太太,行禮告辭了。
老祖宗,您才是我們的主心骨呢,您一定要長壽啊。
……
可惜,我的祈求沒有得到上天的回應。
十一月,太皇太後病情越發嚴重,皇帝憂心忡忡,嚴命慈寧宮小心伺候,自己亦是每日裏請安問候。
我原本的產期就是在十一月,可到一直也不見動靜。陳靖查看後說胎兒一切正常,大約是前陣子的安胎藥造成的。既然他說沒事,慈寧宮那邊又正忙,我便挺著大肚子每日在慈寧宮和永和宮之間來回。
十一月二十七,我的兒子還沒動靜,托婭卻意外早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