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的字越發進益了。”

皇帝翻了翻手裏的那疊字。

“像朕。”

“四阿哥向來臨摹皇上的字體,倒是有幾分成就。”

我笑道。

“他聽說皇上龍體有恙,所以特抄寫金剛經為皇上祈福的。”

“嗯,好。”

皇帝很滿意地點點頭,轉手拿起那包糖,打開:

“嗯?鬆子糖啊。大老遠的怎麽想起帶這個來?”

“這是八公主的孝心。”

“哦……”

皇帝捏起糖看了看,丟一顆進嘴裏,順手往我嘴裏也塞了一顆,又抄起木劍和撥浪鼓。

“這是老十三和老十四吧,那兩個小子居然舍得放下他們的寶貝?”

“他們兩個看到哥哥姐姐們都給皇阿瑪送禮物,便自己送上來了。”

宮裏的人都知道,胤祥的木劍和胤禎的撥浪鼓那是絕不準別人碰的,誰碰跟誰急。如今都割愛送給他們父親,皇帝自然心裏美滋滋的。

“嘿嘿,這香包做得不錯,針腳挺密的,好。繡的是……金蠶吐絲吧?活靈活現的嘛,不錯。”

我探頭看看他手裏的香包,說道:

“這是福兒做給皇上的,繡的是金龍騰雲。”

“金龍啊……”

皇帝手抖了一下,有些尷尬,晃兩下,仔細端詳片刻,似乎找不到話來彌補,於是又撚起那畫來。

“這個,這個朕看出來了,畫的是朕嘛!對吧?”

“皇上聖明。這是吉兒畫的。”

“嗯……”

皇帝得意片刻,又迷茫起來:

“不過朕怎麽呲牙咧嘴的?還舉著棍子?打旁邊那條狗?”

我瞥一眼那畫,歎息道:

“皇上,吉兒畫的是皇上手持寶劍,旁邊那個是戰馬。想來是她太小,無法描繪出陛下的雄姿。”

不過那馬的確畫的太小了點,從比例上看,跟狗似的。

“咳!經宛兒一說,倒是有些像馬。”

看到皇帝難得尷尬的神情,我心裏偷笑卻也知道分寸,懂得沾點便宜見好就收,當即說道:

“這些東西雖然稚氣,卻都是孩子們的一番心意。”

“是啊。”

皇帝伸手將那些東西一一摸了一遍,歎了口氣。

“連幾個稚齡的娃兒都知道掛念朕,倒是兩個長大了的……”

說到這裏,大約是心中鬱結,又咳嗽起來。

我忙為他撫背順氣,口中勸道:

“兩位皇子雖然十來歲了,可到底自幼嬌生慣養的,哪兒見過什麽事情呢?皇上曆來龍精虎猛,他們隻見識過皇上神采奕奕的樣子,哪裏曉得皇上病的時候是什麽模樣?在那些個孩子心裏頭,皇上最是威風的。”

我一手在皇帝背上輕輕撫摸著,一手端著旁邊備好的甘草水喂他喝。偷眼看他的神色,似乎平複了許多,便又說道。

“太子和三阿哥自從回京,便十分自責,又遭了皇太後的申斥,越發寢食難安,實在可憐的很。”

我慢慢給皇帝按摩肩頸,輕聲說道。

“他們以前也沒見過生病的人什麽樣,更不懂得如何照顧,一時弄不明白也是有的。經過這次,想必會改進的。”

皇帝哼哼兩聲沒多說,閉著眼享受,我於是也不再羅嗦,相信他其實心裏也已經釋懷了。

在行宮住了幾天,皇帝的氣色已經很好了,我心裏也有些惦記宮裏的孩子們,便尋思著該回去了。

就在這時,前方又有戰報傳來。

二十七日,常寧所統領的軍隊在烏珠穆沁遭遇噶爾丹,大敗。

皇帝驚怒之下,竟幾乎昏厥,嚇得一幹大臣亂了陣腳。好在隨行的太醫果斷,立時給皇帝放了些血,才勉強支撐住。

稍一穩定心神,皇帝便忙著調兵遣將。

此時福全所部已抵達拜察河、吐力埂坷、克什克騰旗一帶,皇帝於是急命常寧速與福全會師,以集中兵力;又命康親王傑書率兵由蘇尼特地方進駐歸化城,以斷敵歸路。

待部署完畢,他已是一頭一身的冷汗,我忙和李德全服侍他擦身更衣,當晚竟又發起燒來。

“娘娘,皇上此次實在太過勞心,以致氣血兩虧,後力不濟。臣以為,還是回宮靜養為宜。”

太醫請過脈之後,對我說道。

“如今看來雖算不得大礙,但再這般操勞下去,難保日後不留下病根。”

聽到這話,我心裏也慌了。

我是斷斷不能看著他再這樣損耗氣血甚至落下病根的,可如今的局勢,他又怎麽能放得下這裏呢?

就在我兩難之際,外麵有人通報,從科爾沁部落來人了。

翩翩少年入得皇帳,連忙跪地行禮:

“給皇阿瑪請安,給德妃額娘請安。”

“班第,你怎麽來了?”

皇帝看到新女婿,問道。

“回皇阿瑪,臣婿和大公主聽說皇阿瑪龍體有恙,都很是擔心,尤其大公主,寢食難安,所以臣婿索性快馬趕來探望一下。”

“好,好。”

皇帝很高興,讓班第起身。

“辛苦你,新婚燕爾的,卻要為了朕奔波。”

“看到皇阿瑪康健,臣婿就放心了,並不辛苦。”

班第並不起身,跪在地上,鄭重地朝皇帝磕了一個頭。

“如今皇阿瑪為國操勞,臣婿想求皇阿瑪給個恩典,讓臣婿也能陣前效力,為皇阿瑪分憂。”

說完,少年伏地不起,以示他的決心。

皇帝固然欣喜於班第的勇氣,卻也舍不得讓自己頭一個女婿真的上戰場廝殺,索性將他留在身邊,既成全了他隨軍的心願,又不至於有危險。

也不知算不算班第帶來的好運,在他來後沒兩天,福全率軍於烏蘭布通與噶爾丹激戰三日,噶爾丹潰敗,福全帶兵乘勝追擊。

收到喜訊,皇帝才高興了一天,第二日就又有消息傳來,福全誤中緩兵之計,使噶爾丹逃脫,率餘兵千餘,以往科布多方向逃竄了。

皇帝對這個結果非常不滿,但也無可奈何,在眾臣和太醫的勸說下,到底答應先行回鑾,讓大臣們來料理後續事宜。

回程時,皇上和我一起坐車,手裏捏著本書,卻在出神。

“萬歲爺?”

我給他斟了一盞茶,問道。

“如今戰事已了,以後天下太平,為何還心事重重的呢?”

“宛兒覺得,今後就能太平無事了?未必!”

皇帝丟下手中的書卷,搖了搖頭。

“噶爾丹是頭狼,你什麽時候見過狼懂得見好就收的?這一次朕沒能將他趕盡殺絕,讓他逃了,日後,他定會東山再起,繼續給朕惹麻煩的。這仗,還沒有打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日後,朕與噶爾丹必定有一決生死的時候。”

茶杯的杯盞和杯蓋碰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卻讓我打了個激靈,忙將臉轉向別處,不敢再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