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撫了大阿哥,我回到皇帳中,坐在皇帝床邊,守了一夜。
一整夜,我的腦子裏不斷走馬燈似的閃著各種念頭。
我始終不相信,噶爾丹會因為在戰場上出於劣勢,而派出刺客。
他和皇帝之間,是對手,卻也有英雄惜英雄的情懷。對他們來說,光明正大的一戰,才是最渴望也最榮耀的。
會是噶爾丹口中西藏的禿鷹嗎?我暫時想不明白。
不過,不管刺客究竟是誰派來的,如今,卻有另一件事情,刻不容緩。
既然馬思喀已經接替皇帝一路追擊下去,想必很快會有噶爾丹的消息傳來。朝廷不會放過這樣難得的機會,皇帝更不會同意再留給噶爾丹東山再起的希望。到時候,大阿哥必定借機索要軍權。
曆來皇帝的軍權不會輕易下放,過去領兵的多為裕親王福全,但他畢竟上了年紀,這些年體力和精力上都大不如前,隻怕皇帝不會放心讓老哥哥去冒險。
反觀胤褆,他是皇子,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又有實戰經驗,皇帝很有可能同意讓他領兵。
我要做的,就是想盡辦法說服皇帝改變主意。
聽李德全講,裕親王福全在行刺主事者這件事上,與大阿哥立場正好相反。且先前征戰噶爾丹的過程中,胤褆曾私自越級向皇帝奏報自己伯父福全行事不妥,他的行為令福全很是不滿。
也許,他可以成為我的助力。
要知道,我和李德全,一個是後宮,一個是宦官,都沒有資格幹涉政務。若要阻止大阿哥取得兵權,必須有夠分量的朝廷重臣說話,才有效果。
福全,正是最理想的人選。
我同他也算是認識多年,這人性情耿直忠心,又是皇帝的長兄,兩人關係曆來親厚,在禦前頗說得上話。帶兵多年,在軍中也頗有威望,若能得他相助,想必再沒什麽可擔心的了。
隻不過,我作為皇帝後宮裏的女人,要想找機會和裕親王會談,卻不容易。
也許是上天眷顧,很快,我的機會來了。
在我和李德全悉心照料了幾日後,皇帝雖然還虛弱,但總算不再昏睡不醒。沒多久,奉命追擊噶爾丹的馬思喀傳來消息,發現了噶爾丹的行蹤。
皇帝的精神為之一振,立刻召集眾將,商討出擊的事宜。因為他身體尚虛弱,我被特許留在皇帳內照顧。
正如我們先前預料的那樣,沒有人反對出兵攻打噶爾丹,不過率兵的人選,卻出現了爭議。
大阿哥和裕親王福全皆出列請戰,各不相讓。
裕親王表示自己畢竟久經沙場,經驗豐富,熟悉各種地形,且與噶爾丹交鋒多次,可謂知己知彼,定能勝任。
大阿哥卻毫不留情的反駁,言語中多多少少暗指裕親王廉頗老矣。更提起裕親王當初便曾中了噶爾丹的緩兵之計的舊事,直言不諱若非他延誤戰機,導致噶爾丹逃走,有了喘息的機會,才造成了今天這樣的局麵。
裕親王福全被當眾揭瘡疤,一張老臉氣得通紅,當即跪倒,要立軍令狀。不滅噶爾丹,願以性命賠罪。
皇帝向來重視親情,原本雙方爭執不下,一個是親生兒子,一個是至親的兄長,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一時間也難以開口。
可看到自己的老哥哥被兒子擠兌得要以性命作保的時候,他的怒火爆發了。
一拳拍在床沿上,接著便劇烈的咳嗽起來。
我見狀,忙從屏風後出來,扶住皇帝,為他撫胸順氣。
“臣等見過德妃娘娘。”
眾將見我出現,忙都請安。
我一邊為皇帝順氣,一邊查看他的傷口。因為先前的驟然發力,加上之後的劇烈咳嗽,傷口再次迸裂,又開始出血。
見狀,我忙吩咐去請太醫來換藥。眾將見狀,不好再逗留,隻得離開。
安頓好皇帝,我去找了李德全,請他幫忙安排與裕親王密會。
為了避開胤褆和納蘭明珠可能的耳目,這件事自然要非常慎重,而且,福全肯不肯跟我見麵,也是個變數。因此,直到福全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麵前時,我才算是真正鬆了口氣。
“臣,給德妃娘娘請安。”
在李德全的陪同下來到我近前,裕親王恭敬地朝我行了半禮。我連忙回禮,口中道謝:
“多謝王爺前來。”
李德全朝福全行了個禮,便慢慢退開大約百步的距離。這是個微妙的距離,他能看到我們,算是我與裕親王光明磊落的人證;但若我和福全刻意低聲,他便聽不到,保證了我倆談話的自主。
福全也不羅嗦,直截了當地問道:
“不知娘娘深夜召喚臣前來,有何吩咐?”
他問得直接,我於是也不再繞彎子,直截了當地說明意圖:
“德宛今日求見王爺,乃是想求王爺,放棄領兵討伐噶爾丹的帥位。”
聽到我的話,裕親王的眉毛一跳,臉色便有些不好看了:
“娘娘也覺得,本王已老,應當退位讓賢給大阿哥嗎?”
“沒有這回事。”
我忙搖頭。
“王爺龍精虎猛,迫力不減當年,又對皇上忠心耿耿,實為國家不可多得的棟梁。德宛也正是因為這樣,才冒昧求王爺委屈退讓的。”
我停了停,暗中觀察了一下福全的神色,見他仍平靜,才繼續說下去。
“不瞞王爺,雖然求王爺棄那帥位,德宛卻也是不讚成由大阿哥領兵的。”
“哦?”
福全聽我這樣說,神色稍緩,朝我點頭道:
“既然如此,本王願聞其詳。”
“王爺明鑒。”
我見談話漸漸進入佳境,忙拍兩記馬屁。
“若說領兵打仗,王爺自然是不二的人選,最合適不過。隻是,如今皇上受傷,身邊實在需要有個可靠且能主持大局的人扶持著,才穩妥。這樣的人,身係皇上與本宮的性命安危,除了王爺,德宛實在想不出還有別人可以擔此重任。是以才鬥膽請求王爺,留在皇上身邊,另選賢能之士帶兵出征吧。至於大阿哥……”
我一邊說,一邊留意福全的態度。
“少年英雄,滿腔的熱血,自然是好的。隻是,德宛竊以為,到底年輕了些,隻怕難當大任。況且,先前皇上親征時,太子便已神往不已,私底下裏不知說過多少回,心中羨慕大阿哥,恨不能也到戰場上開開眼界。這一次,若再讓大阿哥獨自領兵,隻怕太子知道了,心中更不好過了。不怕王爺見笑,這是德宛私心作祟,實在不欲大皇子領兵。”
這一番話,我自信說得合情合理。
皇帝才遇刺受傷,他的安危是比征討噶爾丹更重要的事情,把這個責任交給福全,既是對他的信任,更是對他的肯定。
太子自幼與我親近,情同母子,這是沒人不知道的,我為了顧及太子的心情,打壓皇長子,也是再正常不過的做法。
更何況,我和皇長子之間,還夾著一個小六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