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於隆科多的粗獷,這是個眉清目秀的俊俏少年,什麽時候都笑眯眯的,好像這世上沒什麽讓他憂慮的。

“兒子給額娘請安。見過太子。”

“臣拜見德妃娘娘。太子爺吉祥。”

兩個翩翩少年朝我行禮後,又給太子見禮。

我待他們都坐下,才問道:

“今兒你們是練騎射吧?十三和十四怎麽沒一起過來?”

“三哥府上生了小馬駒,他倆去看熱鬧了。”

胤禛回了一句,便低頭喝自己麵前的茶水。

“咦?馬駒?”

胤礽站了起來。

“弘皙在家裏纏了好些天了,說想要小匹馬,我正愁沒找見好的。如今正好,我瞧瞧去。額娘,兒子告退。”

說著,朝我行禮道,風風火火地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出去,忍不住微笑。

這個已經有了好幾個孩子的男人,有時候自己的表現也仍像個大孩子呢。

收回視線,我將眼神放回自己的長子身上。

“新蘭如今有孕在身,一切都還好吧?補品可有在吃?”

“都好,謝額娘。”

胤禛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很快便又消退下去。

“四哥!四哥!”

門簾一掀,桃紅色的身影闖了進來,直奔胤禛。

“你給我帶什麽玩意兒了?”

緊跟著那個桃紅的身影,一個橘色的小家夥也跟了進來,同樣直撲胤禛。

“我的呢?我的呢?”

我笑眯眯地看著被吉兒和福兒纏著要禮物的胤禛,他表情比對著我的時候要柔和許多,少了刻板,多了溫情。

而且,居然真的從身上摸出了幾樣小玩意兒遞給兩人。

“臣見過兩位公主。”

舜安顏起身見禮,吉兒已經爬到她哥哥身上,讓他手把手教自己擺弄一個九連環,對舜安顏的問候並不在意。倒是福兒,手裏捏著個大阿福,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兒,問道:

“你是誰?”

“臣,佟佳氏舜安顏,給五公主請安。”

“你是四哥的手下?”

“回公主,臣乃是八阿哥的伴讀,尚無福為四阿哥效力。”

“那你怎麽不跟著八皇弟,反而跟四哥一起來永和宮了?”

福兒眼珠子轉轉,又仰著頭問道。

“臣蒙四阿哥不棄,時常一同修習騎射之術。”

舜安顏倒是個好脾氣,對福兒的問題一個一個的認真答複。

我坐在一邊,看著他們兩個你問我答,不由笑起來。

想當年,隆科多玩笑似的跟我說,定要求了我的女兒回去做兒媳。一轉眼,我們的兒女倒是真的碰到了一起。

緣分,有時候真是挺玄的。

……

據說,噶爾丹是在閏三月十三那天服毒自盡的。

而我得到消息時,已經是四月了。收到消息的那天晚上,我對著月亮,慢慢將一杯茶水傾倒在地。

噶爾丹,一路走好……

九月,西藏方麵傳來消息,五世達賴的轉世靈童早已找到,並已按宗教規程進行供養。拜五世班禪羅桑益喜為師,取法名羅桑仁欽倉央嘉措。

沒過多久,第巴的使者也抵達京城,向皇帝解釋先前一切事情,並奏請皇帝準許這位新任達賴的冊立。

皇帝對於他們先斬後奏的行為並不滿意,但因為先前征戰噶爾丹,多少動了元氣,不願意短期內再起幹戈,到底順水推舟了。

十月二十五,轉世靈童於拉薩布達拉宮舉行坐床典禮,成為六世達賴喇嘛。

也是在那天,我聽到了那位新任達賴已經舍棄的俗家名字——宕桑旺波。

當夜,我徹夜難眠。

噶爾丹,原來你的兒子,繼承了西藏最高地位。

可為什麽,我心裏卻總覺得不安呢?

轉眼到了十一月,四公主受封碩恪靖公主,下嫁喀爾喀郡王敦布多爾濟,由五阿哥和七阿哥送嫁。

我看著公主的彩轎離開宮門,心裏便有些惆悵起來。

下一個出嫁的,就輪到我的福兒了。

都說皇帝的女兒不愁嫁,可皇帝的女兒,嫁給誰,卻也是自己做不得主的。從長公主到四公主,無一例外嫁去了蒙古,那我的福兒,又會被嫁給誰呢?

目光調回,不遠處,福兒正偎在皇太後身邊,祖孫倆不知在說什麽,一起笑個不停。

一想到在過不了幾年,我的女兒就可能被送到遙遠的地方生活,從此再難相見,我心裏就忍不住酸楚起來。

“宛兒在想什麽呢?”

身邊的皇帝突然開口問我。

我從思慮中回過神來,忙道:

“沒什麽。”

“宛兒才一直看福兒呢,可是擔心她的婚事?舍不得了吧?”

皇帝笑了一聲,抬手攬住我的肩膀,輕輕捏了兩下,湊到我耳邊低聲說。

“別擔心,朕先前跟皇額娘也商量過,福兒遠嫁,別說是你,朕和皇額娘也都舍不得,索性給她在京城找個夫婿吧。”

我心中一動,也悄聲問道:

“莫非萬歲爺心中已經有了人選?”

“隆科多家的小兒子,你看如何?”

皇帝也看了福兒一眼,笑道。

“那小子跟幾位皇子都十分要好,這陣子也常帶著福兒玩兒,老四又叫隆科多舅舅,年齡上也合適。皇額娘瞧著覺得不錯,朕也覺得挺好,宛兒怎麽看?”

我心中微微一動,瞟了皇帝一眼,想了想,說道:

“婚姻大事自然還是皇上和皇太後做主,若是兩個孩子處得來,將來在一起,倒也是一樁美事。福兒如今還小,臣妾倒想她在身邊再呆幾年。”

當年那場轟轟烈烈,使得隆科多遠離京城多年的緋聞事件,如今我還記憶猶新,誰知道皇帝還記不記得呢?雖然當時事情的主要矛盾不在隆科多身上,現在他也已經回京任職,還頗受器重,可畢竟聖心難測,還是小心為妙。

皇帝聽我這麽說,笑了笑,便不再提了。

……

康熙三十六年三月,胤禛的長子出生了。

新蘭分娩的時候,我和胤禛都等在外麵,聽著產房裏傳出的慘叫,胤禛的臉都白了。

我一直留心著產房裏的動靜,倒也沒太多心思放在他身上,直到裏麵傳出嬰兒的啼哭聲,我才鬆了口氣。

不一會兒,接生嬤嬤出來道喜:

“恭喜德妃娘娘,恭喜四阿哥,福晉生了個小阿哥,母子平安!”

說起來,這位接生嬤嬤也是熟人,從我生胤禛,直到胤禎,全是她給接生的。

“好,好,嬤嬤受累了。”

我心裏歡喜,忙叫毓秀打賞,又轉過頭去安撫胤禛。

“你福晉和兒子都沒事,安心吧。”

胤禛此時臉色稍稍恢複了些,卻還帶著些青,看著我,嘴唇抖了幾下,似要說話卻說不出來。

我惦記著產房裏麵的事情,也顧不上他,隻又吩咐道:

“額娘先進去看看你媳婦兒,你等血氣散了再進來。”

說完,我便朝屋裏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