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自終宵成轉側（1）
我斜倚著貴妃榻的扶手，細細把玩著小指上套著的景泰藍鑲寶石護甲。研究這護甲的形狀，品味上頭色澤的漸變和光澤，鑒別鑲嵌的寶石的成色……
毓秀坐在腳凳上，正聚精會神地繡著花樣。看她那投入的模樣，我忍不住抬手掩口，偷偷打了個哈欠。
唉，以前管理後宮的時候，日子飛一樣就過去了。如今閑下來，一時間似乎還有些不適應呢。
自打卸下了管理後宮的擔子，我便在永和宮裏處於半隱居的狀態。
原本我任用的那些管事，如今大半被惠妃她們找茬替換下來了，有些不甘心的，便輪著番兒來永和宮求見。我早料到會有這事，隻閉門不出，囑咐看門的小太監，就說我病著，要靜養，誰也不見。
“娘娘，可是覺得悶了？今兒天氣不錯，不如去花園裏走走吧。”
青萍見狀，立刻湊了過來。
我放下掩口的手，淡淡地瞥了這丫頭一眼，卻沒說話。
青萍是上次孟果嬤嬤帶來，被毓秀挑出來的三個宮女之一。剛來的時候倒是一副溫順靦腆的模樣，可過了一陣，大約是看我和毓秀都不是苛刻的性格，便原形畢露起來。一會兒纏著毓秀打聽皇上、王爺、阿哥們的喜好，一會兒又左一句又一句地暗示我召喚兒子們來永和宮見見，這會兒又開始攛掇我出去轉轉了。成日裏眼珠子骨碌碌地轉，明眼人一眼就看出她不安分。
“主子的事情，什麽時候輪到你插嘴了？”
毓秀放下手中的繡品，板起臉責備青萍。
“你隻管安安分分地做好自己個兒的事兒便成了。”
因為前麵有個桃兒的前車之鑒，毓秀對這樣的人最是警惕，原本就說要把她打發掉，卻被我阻止了。雖然最後到底順了我的意，把她留了下來，卻從此對她極嚴厲。
挨了訓斥，青萍卻並不懂得收斂，反而頂嘴：
“奴婢也是看娘娘這兩天沒什麽精神，才鬥膽多嘴的。姑姑難道不願意娘娘精神好些？”
“你……”
“這點子事兒也值得你們吵。”
我懶洋洋地一揮手，阻止了毓秀開口。
“本宮也沒什麽興致出去，你且替本宮到外麵轉轉吧，若看到有合適的花草，摘些回來就是。”
青萍得了我的話，立刻樂得什麽似的，橫了毓秀一眼，哼了一聲，高高昂起脖子，誌得意滿地走了出去，連向主子告退的規矩都忘了。
“主子！”
待到她走了，毓秀才不滿地開口。
“行了，行了。”
我不等她說下去，就開始打哈哈。
“我如今正閑著，她那些幺蛾子，也成不了什麽事兒，權當給咱們解悶兒了。你犯得著生這個氣嗎？”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毓秀站起身來，鐵了心要跟我爭辯。
“主子忘了當年的桃兒了？”
“當年的桃兒若不是勾結著安嬪，也成不了事。而如今……”
我用護甲輕輕戳著果盤裏的葡萄。
“你覺得，後宮裏還有哪個有本事動得了我？”
當年安嬪敢朝我下手，一方麵是吃醋酸得失了理智，另一方麵也是覺得我剛剛封了嬪，娘家又沒地位，好欺負。
而如今，不是我自負，把持後宮這些年，我根基已穩，便是沒了後宮管理權，憑我的餘威和地位，一般嬪妃都沒膽量動我。
我娘家早在我封妃的那年已經由皇帝做主脫了包衣身份，劃入正黃旗籍，如今是正經旗人身份。阿瑪被封了個一等公的爵位，雖然沒什麽實權，我烏雅氏卻也成了實實在在的公侯之家。
何況，我身後還有太子、老四、十三、十四四個兒子，我的女兒則嫁入了權傾朝野的佟佳氏家族。
這樣的我，隻怕再沒有哪個嬪妃敢妄動了。
毓秀沉默了一會兒，似乎認同了我的話。
“即便是這樣，也不該這樣縱著她。一點兒尊卑都不懂，見天兒打那些個歪主意，還以為人家都不知道呢！淨想著飛上枝頭變鳳凰的沒事兒，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我隻當她妥協的時候，她卻又重振旗鼓。
“昨兒皇上來，那妮子想方設法地往跟前兒湊。也不想想自己什麽身份，萬歲爺麵前時她能去得的嗎？要不是奴婢盯著些，保不齊就讓她衝撞了聖駕了。那得鬧出多大的亂子？”
“既是這樣，下回你也就別攔著了，讓她試試自己的造化。”
我漫不經心地繼續戳著麵前果盤裏的葡萄。
“橫豎成不了事兒，隨她去吧。如今她一心想要出頭，你就是說她，也不見得能聽得進去。這人哪，都是一樣的，若不讓她撞上南牆，便永遠不知道疼，心裏還得記恨你攔著她的青雲路。”
年輕姑娘嘛，誰不愛做夢呢？夢想著自己成了這金碧輝煌的宮殿的主人，成了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的真愛。
在很多宮女的眼中，我大約就是麻雀變鳳凰的典型吧？
她們無時無刻不幻想著自己有朝一日脫去宮女的服飾，換上滿身珠玉亭亭玉立，卻忘記了紅顏易老朱顏會改。她們心心念念想要得龍子鳳孫的垂青，卻不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成為唯一。
等到她們，心死了，夢碎了，幻想破滅了，便隻能空望著宮牆上四角的天空，靠著一根繡花針，和無數彩色的絲線，回味曾經的歲月了。
“娘娘？”
正出神，卻被人輕輕推了一下，我回過神來，就看毓秀正托著我的手。
原來，在我走神的時候，護甲的尖頭戳破了葡萄的外皮，裏麵粘膩的汁水滾了出來，流了我一手。
“這盤撤了吧。”
隨手抓塊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果汁，摘下那個護甲丟到一旁。
“去換些新鮮的水果上來，不要葡萄。”
……
“娘娘，十四阿哥來給您請安了。”
門口傳來通報聲，我精神立刻為之一振，忙坐正了身子。
簾子一掀，我那虎頭虎腦的小兒子便一陣風似的刮了進來。
“兒子給額娘請安。”
我笑眯眯地讓他起來，拉到自己跟前兒上下打量個不住。
人都說，自己的孩子自己愛，真真是不假的。不是我誇啊，胤禎這孩子，看著就是個威武大將軍的料。隻可惜性子急了點兒，又倔強，總是沉不住氣。也不知過幾年再長大些，會不會好。
“額娘，兒子想求您件事兒。”
胤禎在我跟前膩了一會兒，扭扭捏捏地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