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堯果然也不是省油的燈,前腳把納蘭家的孫女兒娶進門,後腳便將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妹子年氏送進了四貝勒府。

我聽了這消息,忍不住笑了幾聲,倒讓毓秀好生奇怪。

我自然要笑的。可憐納蘭明珠,一輩子算計,到老反倒被年羹堯這個後生輩的玩弄於股掌之中。

他不過將個庶出的孫女兒給了年羹堯,人家卻將自己嫡親的妹子送給老四,孰輕孰重?孰親孰遠?

因進了新人,沒幾日,新蘭便帶著那個年氏,進宮來給我請安,一同來的還有嘉寧。李氏因為弘時病了,留在家裏照看,沒有跟來。

嘉寧本就在我跟前呆慣了的,和毓秀她們情誼都在,進得宮來,沒多一會兒就讓毓秀給帶出去喝茶說話了。

新蘭陪我坐著,那個年氏在下手相陪。

我仔細打量,模樣是不錯,我見猶憐的,到確實是個美人兒,隻不過卻沒見野史裏說的那般國色天香。身子骨確實看著弱些,卻也不至於就像個紙糊的。如此看來,道聽途說的東西,果然做不得數。

再轉頭看看身邊的兒媳,端莊秀麗,氣度超然,這才真真是當家主母的風範。

不多一會兒,胤禛下了朝也來了,新蘭與年氏忙起身相迎。

胤禛沒理會年氏嬌滴滴的請安,目光投向一旁的新蘭。她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隻是淡淡地微笑,如同一泓溫泉,沁潤著四周的一切。兩人視線相交,一瞬間,那清冷的眼神中透出一抹淡淡的溫情,不由得會心一笑。

我看在眼裏,心裏便覺得舒心。

就說嘛,那些穿越小說都是胡扯。我這兒子是個冰山,饒是熱情似火,也不可能碰上就化了啊。就是化了,也不能馬上就沸啊。雖說性格要互補才是最好的搭配,但南轅北轍的性格,隻怕更合不來。

所以,最適合他的,是那端莊嫻靜如溫水一般的烏喇那拉氏,她溫和包容,即便是冰山,也會在不知不覺中融化,與之合為一體。

不一會兒,聽到消息的嘉寧便來了,恭恭敬敬的朝老四行了個禮後,便安靜的站到新蘭的身後。這孩子如今是越發穩重了,即便備受新蘭的倚重,也從不托大,一雙眼睛帶著洞察世事的清明,卻不張揚,不動聲色的觀察著一切。

每次看到她,我都忍不住想,若是她能給老四生個兒子,想必會很出色的。

……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後宮裏如今進來的人越來越少,原本那些隨著年歲漸長,也漸漸收了心思。

我如今在後宮的地位無人可以撼動,每日裏管管事,喝喝茶,跟來請安的兒媳婦們說說話,再逗逗孫子孫女兒,日子過得別提多愜意了。

原本以為,自己會在這後宮裏安安靜靜地生活下去,哪知道,這一切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康熙四十七年五月,皇帝再次出巡,順便行圍,這一次,幾個年長的皇子都留在京裏幹活兒,隻帶了老大和太子,剩下的便是十三到十八的年輕皇子。

八月下旬,老四來我宮裏,說十八阿哥病重,皇帝命他們幾個留京駐守的皇子輪班,分批趕去探望,他與三阿哥收拾一下就要啟程。

皇帝也是,十八阿哥胤祄今年才八歲,年歲大些的皇子們,兒子都比他大了,讓他們趕去探望這個弟弟,實在有些過了。

雖然如此,我又能說什麽,少不得叮囑一番:

“既然如此,你們便去吧。路上自己也當心些,別為了趕路熬壞了身子。”

老四答應一聲,自回府去預備。

九月,又有消息來,十八阿哥病逝,皇帝傷心不已,見太子未有哀容,遂心生不滿,斥其冷血,不愛護幼弟,將其驅逐出王帳。

當夜,太子於王帳周圍遊**,竟用隨身攜帶的匕首割裂皇帳的圍布,從縫隙中偷窺父皇。偏偏被負責警戒巡視的大皇子抓個正著,當下帶人將太子拿下,押入皇帳,更聲稱太子行為詭秘,有行刺之嫌。

皇帝大怒,把諸王、大臣、侍衛、文武官員等召集到跟前,流淚痛斥胤礽,專擅威權、窮奢極欲、肆惡虐眾、隨意捶撻諸王大臣等數條罪狀,並宣布廢除其太子之位。胤礽隨即被囚禁起來,由禁軍看管,押送回京。

待回到京師,皇帝即刻召集群臣,再次公示胤礽的罪狀,當我得知他那日所做評語時,不由得驚慌起來。

“不法祖德,不遵祖訓,惟肆惡虐眾,暴戾**!”

“若以此不仁不孝之人為君,必至敗壞我國家,戕殘我萬民而後已!”

“朕之天下,斷不可以付此人!”

皇帝隨即將昭告天下,胤礽則被轉入鹹安宮幽禁起來,由皇長子胤褆、皇三子胤祉、皇四子胤禛及皇九子胤禟一起看管。

我在屋子裏來來回回走動,煩躁得甚至有些出汗。

這是多麽嚴重的指控!

胤礽從出生就是太子,自幼養尊處優,脾氣暴躁且有些任性,他固然有不對之處,難道那個一直溺愛縱然他的父親就沒有責任了?

也許他對那個與他自己的兒子差不多年幼的弟弟缺少了兄弟間的關愛,他的兄弟們從來都不曾讓他是日子好過,尤其是近幾年,老大、老八甚至老十都開始對他虎視眈眈,他已是草木皆兵了。

可是說他偷窺父親的營帳意圖行刺,我絕不相信。

從索額圖死後,胤礽就一直處於焦慮的狀態,他很敏感,已經察覺出了自己父親對他的不信任與忌憚。也許是太緊張,也許是太在意父親對自己的看法,才令他做出了這樣反常的舉動。

現在負責看押他的人裏,皇長子胤褆隻怕是巴不得他死了才好,老九是老八的鐵杆兒,自然也一心倒太子一派。好在還有老四和老三,我的老四自然還是顧念兄弟情的,老三這些年跟兄弟們之間向來不偏不倚,我倒也不擔心他會會落井下石。有他兄弟兩個在,胤礽的安全不成問題。

隻是,那孩子這些年來早已風聲鶴唳的,每日裏神經都繃得緊緊的,如今驟然遭受如此打擊,我真擔心,他能不能撐住。

我的心一陣一陣的發慌,可如今這樣的形勢,偏偏也容不得我說話,越發讓人心焦。我隱約的知道,心頭關注著的四個孩子都會被卷入這個可怕的漩渦,可是具體會發生什麽事情卻並不清楚。

頭一次,我在心裏抱怨自己,當初為什麽不多看些曆史書。

不到二十天的日子,我簡直度日如年。每每有心說兩句,可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出現在我麵前時總是帶著一絲疲憊,看著他的樣子,我又於心不忍,於是還是咽下了到嘴邊兒的話,靜靜地服侍他休息。

“宛兒,如今隻有在你這兒,朕才能得著一絲清淨了。”

那男人閉著眼,拉著我的手,喃喃著。我無聲地歎了口氣,這個時候,我能給他的,除了一個清靜,還能有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