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過了多久,架子上的自鳴鍾突然鐺的響了一聲。我冷不丁被嚇得一激靈,皇帝倒也跟著停了筆,放下手裏的奏折,轉臉看向我。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愣愣的跟他對視了一小會兒,才猛地醒悟,忙站起身來行禮。
皇帝似乎精神不是很好,隻是簡單的嗯了一聲,讓我起身,依舊坐下,又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問我:
“十四的傷,怎麽樣了?可全好了?”
“已好了,太醫用的藥好,沒留下什麽痕跡。”
“哦,那就好。老四家裏也都好?這幾年他府裏幾個女人肚皮都沒個動靜,別是有什麽不順心的。”
“那個應當沒有,老四是個有分寸的,老四媳婦也向來賢德,沒什麽的。”
我笑了笑,解釋了兩句。
皇帝心不在焉的點了點頭,一時間便有些冷場。
我耐著性子等了一會兒,看他似乎沒有再開口的打算,索性自己挑起了話題:
“皇上,十三那孩子……”
“宛兒。”
不等我說完,皇帝便歎息般的開口,掩飾不住的疲憊。
“這件事你不要管了,回去吧。”
“皇上。”
我見他這樣,心知不好,卻也顧不得觸犯龍顏,當即站起來,走近兩步,強扯起笑臉,道:
“十三年輕,縱然有什麽不對的地方,都是臣妾管教不周。眼下要過年了,十三家裏整日愁雲慘霧的,怪可憐見兒的。求皇上開恩,先放他出來吧,回頭臣妾定好生教訓他,教他知道規矩。”
皇帝皺著眉頭聽我說完,下巴緊了緊,沉吟一會兒才開口:
“朕知道你心疼孩子,但十三這事兒不一般,你……管不了的。”
我一聽這話,頓時心中一緊,咬咬牙,開口:
“皇上,十三那孩子秉性忠厚,您心中最清楚的。縱然有什麽不是,求您看在死去人的份兒上……”
話一出口,立時如我預料一般,觸動了皇帝的逆鱗,他拍案而起:
“你還敢跟朕提敏妃!”
積壓在內心的火焰隨著這一聲咆哮噴薄而出。
“朕與噶爾丹勢不兩立,拚著自己的性命也要和他一較高下。到頭來,朕的後宮裏竟進了噶爾丹的女兒,朕的兒子,成了噶爾丹的外孫!”
即使早已猜測到就是這樣的情況,我心中仍然狂跳不已,腳下顫了兩顫。
穩了穩心神,我才再度開口:
“皇上,這是怎麽說的?天底下豈會有這樣的事情。”
隻要皇帝開了這個口,後麵的話就好說了出來了。無論如何,我要弄明白,對十三那孩子,他心裏到底怎麽想的。
“這是海寬親口說的,還能有假?”
皇帝一怒之下將秘密脫口而出後,自己也仿佛力竭一般,頹然的用手支撐在書案上,站在那裏,一臉的無奈。
“他放著好好的皇親不做,何苦巴巴的跑到朕這裏給自己戴綠帽子?他在朕麵前信誓旦旦,願把舅兄帶來作證。”
一聽這話,我心中對那個海寬越發厭惡。隻是不知他究竟如何得知真相的。
不過,事到如今,也顧不得了。
我再上前幾步,到了皇帝跟前,扶著他坐下,溫言勸道:
“皇上,請聽臣妾一言。這事是否屬實,尚待查證。可不管如何,胤祥總是您的兒子,他對您一向孝順有加,一顆忠心是不做假的啊。”
“宛兒,你不懂的。”
皇帝坐回椅子上,歎了口氣,拉著我的手,搖了搖頭。
“若朕不是皇帝,這件事便算不得什麽。可朕偏偏是皇帝啊……”
說著,又是一聲長長的歎息。
“你不懂啊……宛兒……”
是的,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不過就是那麽一點微薄的血緣罷了,他們連麵都沒見過,十三自己更是毫不知情,如何就變成了枷鎖?
那孩子,明明那麽崇拜自己的父親,整日裏夢想著像皇阿瑪那樣馳騁沙場,他將皇帝親征噶爾丹的各大戰役倒背如流。他哪裏知道,他父親日夜追殺的那人,正是自己的外祖父。他因為這點血脈聯係,已經被自己的父親從此打入另冊。
十三,我可憐的孩子啊……
眼淚不知不覺流下來,斷線的珍珠般滑落,落在我們握在一起的手上。我的身子一軟,挨著皇帝的身子,朝地上滑去。
“皇上……”
我抬起臉,仰視那個至尊的男人,最後一次哀求。
“臣妾實在受不了再失去一個孩子了。”
皇帝凝視我許久,抬手摸了摸我的臉,為我拭去臉上的淚水,再次歎息:
“宛兒,你回去吧。”
……
回到永和宮,我便再度開始了焦慮不安的等待日子。
心情明顯的煩躁起來,無論如何都無法靜下心來。十四來看我,說了幾句玩笑話,不留神一句話就惹惱了我,被我一通訓斥,弄得他也訕訕的。
眼看著年底接近,一想到十三那孩子還不知被關在什麽地方,我就寢食難安,沒多久,便又病了。
永和宮裏藥氣蒸騰的時候,禦書房裏也沒消停。
十一月,皇帝召集幾位滿漢重臣,一同商討再立太子的事宜。
皇帝提出了一個非常民主的建議:由大臣們推舉合適的皇子作為新的太子。而這個民主的開端,隨即被他自己用非常專製的手段抹殺了。
先是阿靈阿首倡皇八子胤禩應該為下一個皇位繼承人選,緊接著鄂倫岱、揆敘、王鴻緒等在場的滿漢大臣一致擁護!此外,皇八子還得到了皇帝親舅舅佟國維、女婿舜安顏,以及肱骨老臣馬齊的支持。
八皇子黨聲勢浩大,全然將之前皇帝的怒火忘得九霄雲外。他們大約以為,皇帝會真的言出必行,接受他們眾口一詞的推選,兌現他承諾的民主。
而他們等到的結果卻是:
皇帝先是勃然大怒,接著把稱頌八皇子最熱情的那位馬齊大人揍了幾拳趕出去,然後氣勢洶洶的指責胤禩“未嚐更事,近又罹罪,且其母家亦甚微賤”,最後,耍無賴般的將眾位大臣打發走,命他們回去再好生斟酌一番。
“今馬齊、佟國維與胤禩為黨,倡言欲立胤禩為皇太子,殊屬可恨!朕於此不勝忿恚。況胤禩乃縲絏罪人,其母又係賤族,今爾諸臣乃扶同偏徇,保奏胤禩為皇太子,不知何意?豈以胤禩庸劣無有知識,倘得立彼,則在爾等掌握之中,可以多方簸弄乎?如此,則立皇太子之事,皆由爾諸臣,不由朕也!”
打發走了不聽話的大臣們後,皇帝越想越氣,怎麽都難以平複。於是殺到鍾粹宮,將莫名其妙的良妃劈頭蓋臉一頓罵。
後宮把持在我手裏這些年,各處都是我的眼線,我便是躺在永和宮裏,也能知道外頭的事情。
皇帝在氣頭上,罵嬪衛小嬋的時候也沒避人。據說,良妃帶著身邊的人迎到鍾粹宮的前庭中,才跪下請安,皇帝的雷霆便當頭而來。
皇帝具體罵了些什麽,自然沒人敢給我詳細學舌,但可以確定,皇帝很尖刻的對衛小嬋的出身進行了挑剔。
據說,皇帝臨走的時候,還訓斥良妃,讓她安分守己,若想有個善終,就把那些個不該有的野心都收了去。
良妃自那一日起,便一病不起。不同於我的心病,她是真的病了。
在我和良妃都養病的日子裏,康熙四十八年就悄悄來到了。
十三,到底沒能回來跟我一起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