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是這父子倆處理完了朝中奏折,一起來看十四的。
皇帝自從病中讓兒子給自己當了一陣秘書後,似乎就上癮了,隔三差五便把老四叫到禦書房去幫忙。若是簡單的事情,他便索性讓兒子處理了。若是大事,父子倆便一起商量奏折的內容。
有時候,為了一些處理方法,兩人還會嗆聲兩句,弄得我左右為難。後來索性也丟開不管了,隨他們自己弄去。
胤禎見皇帝來了,忙過去請安。皇帝樂嗬嗬一把將他拉起來,好生端詳一番:
“嗯,黑了,也壯了,像個領兵的樣子!”
說著,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十四被父親稱讚,越發得意起來,昂首挺胸:
“皇阿瑪,兒子陪額娘過了中秋,還回西北去為您殺敵!”
“好兒子!”
皇帝越發高興起來,用力擁抱了一下胤禎。
“宛兒,瞧瞧咱們的老十四,真真是個大將軍的料!”
“皇上快別誇他了。”
我在一邊笑笑,示意毓秀去張羅點心茶水過來。
“再誇,他尾巴都要翹上天了。”
皇帝朗聲大笑,轉頭招呼李德全:
“去跟禦膳房的人說,朕晚上在永和宮用膳了。雍親王和十四貝子陪席,要預備好酒送來!”
說完,轉頭對我笑。
“朕要跟宛兒好好喝一杯,謝你為朕生了兩個好兒子。”
……
那天的一頓晚飯,吃的很愉快。皇帝心情好,跟兩個兒子推杯換盞。兄弟倆也是難得的在軍事上意見一致,竟很能說到一起去。
“這麽說,你們兩個都覺得,應當繞過四川,反而往青海行軍?”
皇帝仔細聽了兄弟二人的論述後,沉吟片刻,問道。
“可你們想過沒有,四川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又是盆地,溫暖濕潤,糧草供應也充足。而青海地處高原苦寒之地,不僅糧草飲水缺乏,且普通人上去後多有不適,輕則病倒,重則喪命。若是軍隊都病了,這仗,還怎麽打?”
“皇阿瑪,兒子回來前,特地繞道去了一次青海。”
誰知老十四一聽這話,立刻來了精神。
“起初雖然稍有不適,但不出兩日便好了。兒子還特地向往來的行商打聽過,隻要身體強健,從平地到青海,大體無礙,頂多頭幾日有些頭疼胸悶之類的症狀,當地也有對症的草藥,煎些喝了便好。我大清將士都不是紙糊的,隻要皇阿瑪一聲令下,便是刀山火海,兒子也為您趟過去!”
皇帝一聽這慷慨激昂的話,眼睛一亮,隨即又冷靜了下來,仍舊沉默不語。
“皇阿瑪可是擔心糧草?”
胤禛在一邊,突然開口。
“青海那邊雖然少糧食,但四川有。隻要皇阿瑪決定發兵,兒子無論如何也會保證大軍的糧草軍衣,絕不讓我大清一兵一卒受凍餓之苦。”
胤禛的話不多,語氣也平靜,但卻足以震撼人心。
老四如今管著戶部,樣樣都要精打細算。曆來打仗的消耗都很龐大,糧草是大頭,戶部和兵部從來都相互推諉,視為燙手的山芋。
如今他開口攬下了糧草軍衣,便等於給自己又加了一個大負擔。
我本想說話,可抬眼看到大兒子堅毅的表情和小兒子興奮的臉孔,到底還是咽了下去。
“好兒子!都是朕的好兒子!”
皇帝很激動,用力拍著老四和十四的肩膀,我坐在他身邊,清楚的看到,他的身體,正微微的顫動著。
麵對這樣兩個赤誠的孩子,他應該是感到欣慰了吧。特別是在經曆了先前那場兒子們惹出的紛亂後……
……
康熙五十七年九月,皇帝任命皇十四子胤禎為撫遠大將軍,進軍青海。年羹堯為四川總督負責後勤保障。
同時,命皇七子胤祐、皇十子胤礻我、皇十二子胤祹分理正黃、正白、正藍滿蒙漢三旗事務。
胤禎出發的那天,皇帝為他舉行了隆重的歡送儀式,凡出征之王、貝子、公等以下俱戎服,齊集太和殿前。凡其不出征之王、貝勒、貝子、公並二品以上大臣等俱蟒服,齊集午門外。
不管是作為皇子還是作為即將出征的將領,胤禎所獲得的榮耀都超出了我的想象。皇帝為僅有“固山貝子”爵位的胤禎準備的戰旗,乃是正黃旗親王級別的樣式,隱隱之中,便賦予了胤禎“代皇帝親征”的身份。
不僅如此,為了鼓勵胤禎的鬥誌,就連我這個後宮的女人也被破例允許離開宮廷,在午門處為他祝福送行。
看著一身盔甲意氣風發的幺子,我心中感慨萬千,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能伸出手為他整理了一下盔甲,然後接過毓秀備好的酒水,遞到他麵前。
“十四,莫要忘了,無論什麽時候,額娘都在這裏等著你回來。”
“是。”
胤禎恭恭敬敬地接過我手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用力擁抱我。
我伸出手,抱住兒子的後背。
不知不覺中,曾經在我懷中不住撒嬌的孩子,已經成長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正準備皮甲上馬,征戰四方。
“額娘。”
胤禎用力擁抱我,在我耳邊輕聲說。
“您等著,兒子一定會為您贏得天下至高的尊榮。”
說完,放開我,轉身大步朝戰馬走去。
我立在原地,看著胤禎翻身上了戰馬,抬手高舉手中的戰旗,揮舞兩下,振臂高呼一聲,帶領著戰士們,從午門而出。
他身後,是一群同樣熱血沸騰的勇士們。
我站在城門口,看著他的身影漸行漸遠,直到看不見了,才轉過身去,就見那道明黃色的身影,正在不遠處等著我。
“宛兒。”
他朝我伸出手。
“咱們回去吧。”
回後宮的路上,我想到今後的日子,不由得歎了口氣。
十四出征打仗,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回來。老四為了軍糧和軍衣的事情,隻怕也要好陣子不得空閑。
我的兒子們啊,都漸漸遠離我的生活了。
“別太貪心了。”
身邊那人突然笑嗬嗬的開口,語氣裏全是笑意和調侃。
“有朕陪著,你還不知足?整日裏就惦記著你那幾個兒子。”
“那能一樣嗎?”
我咕噥一聲,咽下了後半句。
你哪比得上我兒子們?
哪知一邊的皇帝仿佛聽到了我心聲一般,橫了我一眼,撇了撇嘴,到底沒說話,賭氣似的快走兩步,把我落在後麵。
我跟在他身後慢慢的走著,仔細端詳那個我已經看了無數遍的明黃的身影。
歲月無情啊,曾經那麽偉岸挺拔的身形,如今也有些佝僂了。
不知不覺中,我和他,都已經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