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是個可托付的。

托付什麽?江山社稷嗎?

我不敢問皇帝,也不敢細琢磨,隻強迫自己將這話當做一句酒後的戲言,不能做真。

轉眼過了年,日子就邁入了康熙五十八年。

皇帝開年做的第一件事,便在朝中引起了軒然大波。

他詔立功之臣退閑,世職準子弟承襲,若無承襲之人,給俸終其身。

所謂“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皇帝此舉,說得俗些,就是在卸磨殺驢。

功臣在朝中,人脈、聲望、勢力一個不缺。若他們安心躺在功勞簿上,滿足於皇家的封賞,自然不是壞事。可問題是,能成為功臣的人,必定是有些本事的。而通常有本事的人,很少會甘於寂寞。

他們很可能因為感念著啟用自己的君王的知遇之恩,而肝腦塗地殫精竭慮。可是,一旦換了君王,他們的忠心還能保持多久,就不好說了。

皇帝在這兩三年,已經不止一次跟我講到過這個問題。

漢高祖劉邦用機殺三王。

宋太祖趙匡胤杯酒釋兵權。

明太祖朱元璋更是殺功臣的佼佼者。

他們這般雙手沾滿血腥,為的是什麽?

無非是讓守江山的繼承人能穩坐龍椅,不會再出現欺主的刁奴。

這幾個故事給他我講了不止一次,因此,勸退功臣的詔書一下,我就明白了。

皇帝,是在為下一任皇帝清理道路,他要為他的兒子“拔刺”呢。

我在聽到消息的下一刻,便立刻派了人出宮,分別給老四和白啟送信。

我的口信很簡單:這段時間,你們所有人,除了當差,其他時候都老老實實在家裏呆著。把宅門關嚴實了,不要和朝中大臣們走動。

要讓那些大臣放棄手中的權利,回家做個閑人,自然不是容易的事。縱然皇帝表現得態度堅決,可畢竟還有那麽些個親貴在那兒擺著呢,他們若是找皇帝說情,皇帝總不好一個一個全駁了不是?

別人怎麽做我管不了,我隻把自家人看好就是了。

老四如今在朝廷中聲望不錯,這事一出,少不得有人去他那裏找路子。白啟雖然一直任著閑職沒什麽實權,可他是老四的親舅舅,我的親弟弟,自然也躲不掉的。這回,我索性大張旗鼓的派人去傳話,把立場表明,也好順勢斷了那些人的心思。

幸好十四如今還在青海那邊,這邊的人撈不著,倒是省了我的心了。

……

不管朝廷中怎樣的風起雲湧,我隻在後宮過我的日子。宮中各項事務早已駕輕就熟,沒有特別的事情發生的話,毓秀和錦瑟兩個就能處理。

若是心情好,我便去四處巡視一番,順便去皇帝那裏晃晃,檢查一下他有沒有按時吃飯服藥。

如今我和皇帝的相處狀態,說來也好笑。

過去,我們之間的關係,無論怎麽看,都帶著一絲“主仆關係”的影子,他是主,我是仆,涇渭分明。我無條件的順從他的意願,無論我覺得好還是不好。他隨意的做出他的決定,無需考慮我的感受。

可如今,我敢在他專心批閱公文的時候推門而入,抽走他手中的朱砂筆,態度強硬的讓他喝藥或者吃飯。而他對於我的這種“無禮”,竟也十分容忍,每每聽話的照辦,還不忘搖頭晃腦的笑我“凶”。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十四果然是天生的將才,他領兵去青海沒多久,便給了策妄阿拉布坦迎頭一擊。

皇帝大喜,命胤禎駐守西寧,等待時機一舉收複西藏。

我因為兒子建立的功勳自豪,可同時也為他的行為擔憂。

這次的戰役,無疑為胤禎奠定了軍中的地位,可是,也助長了他的傲氣。軍中的人因為他的皇子身份,以及那頂正黃旗的王旗,便都時時刻刻吹捧著他,稱他為“大將軍王”。可他呢,居然也欣然接受了。

這事,我還是從皇帝那裏聽到的。

那一天,我正好去了乾清宮,皇帝拿出一封信給我看。

我一瞧,是胤禎的來信。

信中的內容倒是很簡單,先是問候了父母安康表達自己的思念之情,接著匯報了一下駐軍西寧後的情況,並對如何處理軍隊與當地各族部落關係提出了一些看法,最後又對糧草軍衣盔甲武器的補給說了些要求。

讓我在意的,是胤禎在信中的落款。

“兒臣,大將軍王,頓首。”

“大將軍王?”

我皺起眉頭。

“這孩子還真是無法無天了,打了一場勝仗而已,就敢起這樣的諢號。”

無論怎樣的榮耀,身份上,胤禎就是一個固山貝子。皇帝給他做了一麵王旗,是皇帝的恩寵。可他自己稱王,若要挑毛病,就是大不敬了。

我摸不清皇帝對此的看法,因此索性刻意將那個稱呼歪曲成胤禎開玩笑的外號,試圖將麻煩降到最低。

“宛兒你可說錯了。”

皇帝一笑,順手從我手裏把那封信抽了回去。

“這可不是諢號,這是西北軍中對咱們老十四的敬稱。別看老十四在你跟前總是一副孩子模樣,在軍中,威望可不低。”

我察言觀色,見皇帝並沒有什麽不悅的模樣,才稍稍鬆了口氣,嘴上卻說:

“他才多大,能有什麽威望?不過是仗著皇上的龍威在那裏狐假虎威罷了。”

“那也要他有那個聰明勁兒,懂得用才行嘛。”

皇帝在我麵前充分展示了他對小兒子的溺愛。

“大將軍王……這個稱呼不錯。待戰事平息了,朕就給他封個王爵,可不就真成了大將軍王了?如後有這麽為大將軍王坐鎮,我大清焉能不國泰民安?”

我打量皇帝的情緒,似乎是發自真心的高興,心中一塊石頭便放下了。

走出禦書房,我才長出了一口氣。

十四這個大將軍王,是坐實了。

不過,我心中也明白,皇帝剛才那番話裏暗藏了一個信息。

大將軍王,永遠隻會是大將軍王,不可能成為大清的帝王。

……

沒過幾日,我在去乾清宮的路上,偶遇誠親王胤祉。

“見過德妃額娘。”

文質彬彬的誠親王什麽時候見到,都是一身的書卷氣,配合著他與生俱來的皇族貴氣,越發顯得高貴儒雅。

“許久沒見誠親王了,家裏一切都好?”

我擺出一切中老年婦女閑話家常的架勢,笑容可掬。

“今日怎麽有空進宮?”

“謝德妃額娘掛心。”

胤祉微微躬身,同樣一臉笑。

“兒臣今日是進宮來向皇阿瑪回稟編書之事的。”

我點了點頭:

“誠親王學貫中西,素來是極得皇上器重的。待這兩部大書完成,必能成為流芳後世的傳世典籍。”

“娘娘過獎了。”

誠親王謙遜道。

“胤祉不過是舞文弄墨而已,實在比不得十四弟文武雙全,能做大將軍王,為皇阿瑪平定邊疆。”

這話聽著,酸呢!

我眼珠兒一轉,已經笑起來:

“他在軍中野慣了的,跟著那幫兵痞子,也學得不著四六。自古隻有大將軍,何來大將軍王之說呢?偏皇上還由著他胡鬧,越發縱得他沒邊兒。前兒在皇上那邊,本宮還生氣來著,就是皇子,也不能這般沒章法。誠親王說,是不是?”

十四自稱大將軍王的事情,皇帝並沒有在意,甚至,在給青海厄魯特首領羅卜藏丹津的旨意中,繼續沿用了這個稱呼:

“大將軍王是我皇子,確係良將,帶領大軍,深知有帶兵才能,故令掌生殺重任。爾等或軍務,或巨細事項,均應謹遵大將軍王指示,如能誠意奮勉,既與我當麵訓示無異。爾等惟應和睦,身心如一,奮勉力行。”

讓胤祉眼紅的自然就是這個旨意,而我的辯護也是因為這個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