鈕鈷祿氏是個恬淡安靜的女子,當年據說也曾是皇後之位的有力競爭者。她喜愛文墨,很有才情,在滿族女子中並不多見。不過,這樣的女子往往高傲,即使內心極渴望,表麵上也會淡淡的,好像不怎麽在意,即使麵對皇帝的時候,也是如此。

佟氏的長相明豔動人,據說彈得一手好琴。她本是家世就顯赫,又是皇上嫡親的表妹,親上加親,自然極得眷顧。偏她也聰明,性子溫婉,平日裏最會做人,越發在這宮裏人緣好。

她們來,皇後自然不能怠慢,夏嬤嬤勸說無用,隻好叮囑我一定在旁邊小心伺候,若看她實在累,說什麽也要攔著。

我站在一邊聽三位主子說話,不知為什麽,總覺得那佟氏的眼神兒時不時就溜到我身上來了。

說了一會兒話,鈕鈷祿氏便提出來告辭,想必是看出皇後的倦色。佟氏見狀,自然也不好再留下,卻突然將話題轉到了我身上。

“皇後娘娘身邊這個德宛,倒真真是個妙人兒。怪不得皇後總帶在身邊,就連皇太後和太皇太後也喜歡得什麽似的。”

這麽一番話,卻是有些莫名其妙,皇後不出聲,我隻好自己應對。

“這是奴婢福氣好,得了主子的錯愛,卻讓佟妃娘娘謬讚了。”

“聽聽,就隻這話兒答的,可不就是個滴水不漏嗎?”

佟妃嬌聲一笑,卻伸手拉住我的手。

“怪不得這麽討人喜歡,倒讓我那個傻弟弟念念不忘。”

這話一出,我心裏頓時咯噔一下。

佟妃是隆科多的姐姐,他也曾提過想求我去做側室,難道……

果然,聽佟妃這樣說,皇後也不得不發問了:

“這話又是怎麽說起?”

佟妃嘴上答皇後的話,手卻還拉著我的不放。

“哎喲,皇後娘娘您是不知道啊,我那弟弟,乃是禦前的侍衛,在宮裏頭碰見過德宛幾次,就惦記上了,非要求了我來做媒。我想著,我那弟弟雖然不是什麽人才,也還有幾分出息,求德宛給他做個側室,倒也不算委屈。”

說著,就看佟妃摸出個金鐲子來,要給我戴上。

我不敢用力掙脫,忙跪了下去:

“佟妃娘娘厚愛,奴婢實在擔當不起。奴婢身份卑微,不敢高攀。”

氣氛一下子凝固了起來,佟妃拿著鐲子的手僵在半途,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怎麽?姑娘這是看不上本宮的弟弟了?”

佟妃的聲音一下子冷了起來,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一頭磕下去。

“是奴婢配不上。”

我額頭碰在地板上,脊背躥起一陣涼意。

“佟妃妹妹別見怪,這丫頭是讓本宮給寵得不知道分寸了。”

就在這時,皇後輕輕笑了一聲,慢慢開口。

“仗著在皇太後和太皇太後跟前兒也得了些臉麵,心氣兒高著呢。不瞞你說,前陣子本宮也問過她,想著讓她伺候皇上,她一聽,竟鬧著要出家。”

停了停,又說:

“這孩子,也確實極合本宮的心意,若她能有個好歸宿,自然是好的。隻是如今這時候,本宮身邊還真是不能離了她。”

我伏在地上,悄悄鬆了口氣。有了皇後的話,我卻是不必再擔心了。聽皇後這話,佟氏自然不好動氣,笑了兩聲,將我拉起來。

“瞧瞧,咱們還沒怎麽著,皇後就心疼了。我也不是非要這會子就把人帶走,咱們隻先把事情定了,回頭什麽時候皇後娘娘點頭放人,再讓我那弟弟八抬大轎地來接了回去,豈不是兩全其美?”

說著,卻還是要把那鐲子朝我腕子上套。

我哪裏肯,這要讓她硬套上了,就等於下了聘禮定了婚事,再也不能回轉的。正較勁兒,卻聽鈕鈷祿氏悠然開口:

“不管怎麽說,這事兒現如今也不成的,怎麽也等皇後娘娘方便的時候,才好定奪。今兒不如咱們就先回了吧,讓皇後娘娘多歇息。”

她說得雲淡風輕,聲音都不大,我卻如聽天籟一般,趁著佳氏一晃神的功夫,掙脫了她的鉗製,退回到皇後身後去了。

“也好,本宮如今身子骨確實不如從前,等好些了再請兩位妹妹來坐。德宛,替本宮好好送兩位娘娘。”

皇後不動聲色,笑吟吟的送客。

佟氏沒辦法,隻好跟著鈕鈷祿氏一起行禮告辭,我低著頭站在一邊,等兩人走的時候,卻往鈕鈷祿氏旁邊靠,離佟氏遠遠的。

待到出了門,我便蹲身行禮:

“恭送兩位娘娘。”

佟氏目光灼灼,看了我兩眼,一甩帕子走了。鈕鈷祿氏卻落後了兩步,清明的眼神打量我一下,卻點了點頭:

“你很聰明,看得清,很好。”

我不明其意,卻聽她又接著說:

“不過有時候,糊塗些也不是壞事。看得太清,苦的是自己。”

說完,也不等我再開口,便翩然走了,很有世外高人的出塵飄逸。

回到內殿,卻看皇後斜倚在塌上,正出神。我也不吵她,走過去在腳踏上坐下,開始給她按摩小腿。

這段日子以來,她的腿浮腫得厲害,稍稍坐得久些,便會難受。

“宛兒,你心裏可是有什麽人了?”

突然,她問道。我手頓了一下,便又開始按摩。

“奴婢心裏,自然隻有皇後娘娘和快出世的小皇子啊。”

“你啊……”

她輕輕笑了一下,便沉默了。過了一會兒,突然又開口:

“佟妃的弟弟,你當真不願意嗎?”

話出口,卻不等我說,她又自己笑起來。

“也是本宮糊塗了,你連皇上都不要,又怎麽會要他呢?”

我沒說話,隻是繼續我的動作。她此時突然舊事重提,我弄不清她的意圖,卻不敢輕易開口。

“其實,現在想來,若你願意伺候皇上,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娘娘!”

聽到這話,我再不能沉默了。我一叫,皇後卻橫了我一眼:

“不過白說說罷了,又沒真拿個金鐲子套你,急什麽?”

卻是十足玩笑的口吻。

這麽一來,我是什麽話都不能說了,於是又閉上嘴,專心按摩。皇後也不再開口,閉著眼好像睡著了。就這樣,又沉默了一會兒,誰也不再說話。

“怎麽辦呢?宛兒,本宮想你有個好歸宿,可也舍不得你離開身邊呢。”

好一會兒,皇後夢囈般開口。我於是也輕聲答道:

“那奴婢就伺候娘娘一輩子好了。”

“一輩子……那是多久呢……”

她含糊地說了一句,便再沒有聲音,呼吸漸漸綿長,竟真的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