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花冷回心玉一床(1)
有了毓秀,我倒是真真輕鬆了許多,她在宮裏的年頭久,為人又細致,自然事事都打理得妥妥帖帖。春巧如今有了親姐姐在身邊,雖不能聲張,橫豎大家共事,姐姐妹妹的叫著,倒顯得親熱,她因此也是心滿意足,對我也親近了許多。
保成如今長得白胖肥壯,小胳膊小腿兒都跟藕節似的結實。他現在是越來越愛動了,伸胳膊蹬腿兒已是不夠,忽然一日,竟能自己翻身了,惹得我們一眾人等驚喜不已。又過十來日,竟隻需稍稍幫帶一把,便能自己坐起身來,揮舞著小手啊啊叫著要人抱。
他最喜歡我,隻要見到,一定伸手要我過去陪他玩。我倆開發出許多遊戲,每天樂此不疲。
他躺著的時候,我拎一條手絹在他頭上抖動,每每他要抓,我便躲開,他縮手,我又拿帕子去逗他,釣魚似的……
他吐口水泡泡,吐一個,我戳破,他再吐,我再戳……
他翻身,我等他費了好大力氣翻過來,便一忽兒再將他翻轉回去,他於是又再費勁力氣努力翻回來,我立刻又將他翻回去……
他坐起身,我用一根手指一推,他便倒回到褥子上,然後再吭哧吭哧地掙紮起來,我的一陽指又將他點回去,他再爬起來……
這些遊戲,我們可以玩上一兩個時辰也不膩煩,每每我樂不可支,他也咧著沒牙的嘴笑個不停,旁邊夏嬤嬤她們看著,也一個個捂著嘴笑。
越來越好動的小皇子,儼然成了我的玩具。
不過,在他看來,我是他的玩具也說不定。
轉眼到了年底,因天氣冷,我便不再每日裏抱著小皇子去太皇太後那裏請安,改為隔一日去。
最近,我們在那裏的時候,也常見皇上過去,一身金龍刺繡的朝服,顯然是下了朝便直接過去了。要不怎麽說是父子天性,以往皇帝來時,保成都睡著了,並不常見到,可如今白天看到皇帝,他卻知道伸手去要他抱。
看著皇帝小心的抱著懷中的嬌兒,我心中便感慨。
他對這孩子,是真打從心底裏愛的呢。
前線戰事越發緊急,我隱約聽說過一些,卻沒有概念。如今看他即便懷抱稚子,眼中也難掩焦慮,才真的卻信,他是在著急呢。
聽李德全說,陝西提督王輔臣也反了,殺了朝廷命官,投靠了吳三桂。他甚至動了親征的念頭,大臣們百般勸阻,加上太皇太後壓製著,到底作罷了。
白天不斷地調度兵馬人士,晚上則要看戰報、批奏折,還要考慮戰事的對策,這些足以讓年輕的帝王殫精竭慮。盡管如此,他還是盡量抽時間來,看一看搖籃中的稚子。
我並沒有什麽忠臣義士之類的念頭,也不理會那些個誰是正統誰是反賊之類的話,但卻也恨那些人放著太平日子不過,挑起事端,讓百姓流離失所,害無辜的人丟了性命,因此也頗為不滿那些人的作為,心裏倒盼著這位皇帝能早日平亂,還天下一個太平。
因此,每每他來,我便會在退出去前,為他備好一杯他最喜歡的碧螺春,再放一些易消化的點心在桌上,至少讓他能稍稍放鬆一會兒。
“你曾經告訴皇後,她腹中的那個是太子。”
有一晚,就在我放好茶杯,準備退到門外的時候,他突然開口同我講話。
“一個小小的宮女,怎敢妄議國事?”
他居然知道!我向皇後提到“太子”一說,僅僅那一次而已,當時我聲音不大,他也不過剛走到門口,我以為他不曾聽見,沒想到,他居然是聽見了的。
太子的冊立何等重要,即便當初他在皇後床前親口承諾,保成就是太子,在正式祭天宣告之前,我們都還不敢隨便這樣稱呼。如今他揪出我過去的話,不知是何用意?
我的心猛地一縮,接著狂跳不已。
“是奴婢妄言了,罪該萬死。”
我跪下,朝著九五至尊磕頭。
“你一個小宮女,如何敢斷言,皇後所孕的,就是太子呢?”
皇帝似乎並不是在秋後算賬,讓我稍稍安心了些。
“陛下與皇後恩愛無比,皇後見皇上為三藩之亂憂心,亦是寢食難安。奴婢擔心皇後的身體,是以鬥膽,口出妄言,隻是想讓皇後顧及腹內嫡子,珍惜調養自己的身體。奴婢罪過,請皇上責罰。”
他沉默了許久都不曾開口,我摸不清他的心思,隻得低頭繼續跪著。很久之後,他才開口:
“真的隻是妄言嗎?”
輕飄飄幾個字,我隻覺得冷汗順著脊背滑下,不敢再開口,隻是將身子彎得更低,讓額頭貼在地上。
也不知又過了多久,我隻覺得兩腿一顫一顫的發軟之時,他卻又說話了:
“罷了。不管你那時是不是妄言,總是說中了。如今……”
稍沉吟了一下,他才繼續說下去。
“如今,朕也問你件事,你盡可隨意說,恕你無罪。就隻當是皇後還在,你們之間閑話,如何?”
如何?我卻又能如何呢?
“不知皇上想問奴婢何事?”
“你覺得,裁撤三藩之事,朕是否操之過急了?”
我沒想到他會拿這個問我,驚得猛地一抬頭,入眼的是一雙深邃的眸子和一張略顯憔悴疲憊的臉。
從我來到這兒,我看著他意氣風發,看著他胸懷壯誌,看著他勤政自勉,看著他柔情似水,卻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茫然無措。
那一瞬間,我忍不住有些心疼他,迫切地想要幫助他,至少……安慰他。
“奴婢愚鈍,不懂得什麽大道理。”
我躬身低語,謹慎地選擇自己的措辭。
“奴婢隻知道,陛下是不世的聖主,天下的君王。所謂天無二日,三藩蒙受聖恩而不知感念,一味擁兵自重,陛下臥榻之旁,自然不容他人安睡。”
如果我懂得更多,我一定會為他詳細的分析當前的局勢,好讓他安心。可我並不是什麽曆史知識豐富的人,對於康熙朝的了解,托了那些狂轟濫炸的影視劇以及清穿小說的福,總算還記得幾件大事的年代以及他幾個兒女的事情,因此也隻能說出些膾炙人口的俗套話來糊弄了。
“臥榻之旁,不容他人安睡?這麽說,你也覺得朕做得對?可他們都說,朕此番裁撤三藩,是操之過急。”
“陛下博覽群書,想必定是知道扁鵲與蔡桓公的故事。”
我的水平有限,腦子裏隻有這麽個還算應景的典故。他想了想,說道:
“寡人無疾?”
“正是。奴婢愚見,三藩就如疾病,疾在腠理,並非大礙,人或不曾查覺也無不妥不適,但疾病卻在漸入肌膚、腸胃,鯨吞蠶食,待深入骨髓,再察覺不妥,已為時晚矣。倒不如趁著那病尚未成氣候來個了斷,此時行事雖麻煩些,卻是免了將來的無窮後患。”
繡著金線的龍靴出現在眼前,我的臉被強硬地抬了起來。
“可是朕也許會輸,也許會一敗塗地。若是那樣,朕便要成為葬送祖宗基業的千古罪人了。”
“不會敗的。”
我定定神,看著他,坦然而堅定。
“也許過程會很辛苦,但是,陛下不會敗的。”
第一次,我居然大膽的與這個國家的主宰者對視,沒有畏懼,沒有躲避,沒有疏離。我正視著他,用眼神告訴他我堅信的東西——我,堅信他的勝利。
良久,鉗製我下巴的那隻手離開,金黃的身影從我旁邊錯身而過,一言不發地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