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沒說多久,納蘭成德身後跟著的小廝湊上來耳語了幾句,他便起身告辭了。見他離開,我心中頓時若有所失,覺得意興闌珊,於是也提議回家。

回去的路上,白啟抱著買的那些東西走在我身邊,意外的沉默。我心裏想著納蘭成德,有心打聽,又覺得不好意思,於是隻好沒話找話地跟白啟東拉西扯,試圖把話題引到納蘭身上。前世從沒談過戀愛,我竟頭一次知道,原來“喜歡”這種感覺,可以來得這樣迅猛,這樣難以抵擋。

“白啟,剛才那家茶樓的點心不錯,下次咱們還來吧?”

“嗯。”

“那家茶樓,是不是很有名啊?我看客人挺多的。”

“還行吧。”

“我瞧著應該是名氣不小的,不然那個什麽佟半朝家的公子也不能來了。”

“差不離兒吧。”

“不過那個少爺實在是太張揚了,一點兒沒有君子之風。”

“嗯。”

“同樣是大家公子,納蘭公子就不是那樣,可見還是人品不同。”

“……”

可恨的白啟小子,平時不想跟他說話的時候他嘰嘰喳喳嘮叨個沒完,現在我想他說話了,他倒成了鋸嘴的葫蘆,一路下來,任我旁敲側擊的,硬是連句整話都不說給我,氣死人了!

我沒辦法,於是也賭氣不再開口,兩人悶聲不響地走路。

才到家門口,就看到管家已經守在那兒,直接將我和白啟拎到了額娘跟前。

額娘向來寵孩子,我倆雖然偷跑出去,也沒出什麽事兒,所以她倒也沒怎麽生氣,隨便說了兩句便沒事兒了。我瞅準時機獻上點心和一些小玩意兒,再鑽進她懷裏撒撒嬌,額娘也就笑開了。

“就你鬼靈精,當姐姐的也不知道給弟弟做個好樣兒。去去,都給我回房梳洗一下,換身衣裳再來吃飯,待會兒你們阿瑪也該回來了。”

我倆答應一聲,便告退出了額娘的房門。白啟看了我一會兒,似乎想說什麽,我看他好像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轉身朝他自己的屋子走去。

奇奇怪怪的。

因為要過年,家裏頭的事情也越發繁瑣起來。到底古時候的人,很重視這辭舊迎新的日子,不像現代,一點年味兒都沒有了。

阿瑪雖然是個三品的京官,可並不是什麽要職,他又不會迎奉長官,因此除了俸祿,並沒太多的油水。家裏頭供使喚的人手不算多,額娘忙不過來,我這個長女隻得趕鴨子上架,跟著一起忙碌起來。

每日裏,打掃屋子,糊新窗紙,剪窗花,醃製各種肉類,準備年貨,做薩其馬和餑餑……竟真真是從早忙到晚,不曾有一點閑。我跟著額娘學了不少手藝,卻也是累得每天上床就睡著,全沒了別的心思。

一轉眼過了年三十,許是前陣子太操勞的關係,大年初一的早上,額娘竟有些發燒了,一陣一陣的頭暈,阿瑪見狀,定要她臥床休息一天。額娘信佛,初一本來是要到廣濟寺進香禮佛的,如今身體這樣卻也去不了了,於是吩咐我代她去一趟。

拜佛的東西還有香油錢都是早預備好了的,臨出門,額娘千叮嚀萬囑咐了一番,才讓一個嬤嬤陪著我出了門。

大年初一是禮佛的日子,京郊的大明寺更是當朝的名寺,因此更加香火鼎盛,山門前人頭攢動,煞是熱鬧。

嬤嬤拎著東西,護著我擠過人群,先到大雄寶殿進香。我不是什麽信徒,自然不懂得敬佛的規矩,好在大殿裏人多,我便學著人家的樣子拜了拜,嬤嬤則去一旁添香油錢了。

磕完頭起身,隻見大雄殿裏人來人往,卻沒了嬤嬤的蹤影。不見了嬤嬤。我心裏不由得發慌,從來到這裏,我出門的次數寥寥可數,除了白啟偷偷帶我出去的那次,之後額娘為了采買過節的東西也領著我出去過幾回,我自己卻從不曾獨自出門。

周圍人頭攢動,我左顧右盼也找不到嬤嬤的蹤影,情急之下抓了個小沙彌詢問,他也茫然摸不著頭腦,想了半天,最後隻得跟我說,讓我往後殿找找看。

我無法,依言朝後殿走去。到處都是人,我個子不高,被夾在人群裏也看不清路,人氣加上煙火氣,熏得我頭昏腦脹,一不留神,腳下不知被誰絆了一下,人便朝前栽倒下去。

其實周圍都是人,我也摔不到,頂多跟前麵的人撞一下,沒什麽大不了的。不想這時候一隻手從後麵拽住了我的手臂用力一拉,我由前傾變成後仰,沒撞到前人,卻倒進了後人的懷裏。

“穿著男裝毛毛躁躁的,穿上女裝了也不見你精細些。”

陌生的男人聲音在身後冒出來,我嚇了一跳,連忙轉身,一張似笑非笑的臉立刻映入眼簾。

隆科多!

雖然隻見過一次,但那種囂張跋扈的樣子實在讓人過目不忘。

說實話,隆科多的長相不差,雖然不如納蘭成德俊朗斯文,卻另有一種粗狂野性的魅力,按照現代人的審美標準,應該算是型男。隻可惜因為先前茶樓的不愉快,我對這人完全沒有任何好感。

見我像兔子似地跳開,隆科多的表情似乎有些不悅,皺著眉頭盯著我:

“一個女孩兒家家的,不好好在家呆著,成日價到處亂跑什麽?還盡往人多的地方擠,嫌外頭不夠亂是怎麽著?”

有些人,苦口婆心說上三天三夜,都不一定讓人聽進去半分。可有些人,隻說一兩句,就足以惹得人神共憤,氣得佛祖想殺人。

隆科多絕對就是後者!

聽他陰陽怪氣的說了兩句,我原本因為他拉我一把而升起的一絲感激之心頓時灰飛煙滅,隻氣得想在他那抬得高高的臉上打兩拳才爽快,猛地憶起人家乃是赫赫有名的“佟半朝”家的公子,位高權重,這才恨恨罷手。

偏偏有人還不知收斂,見我不說話,倒越發覺得自己有理,說得起勁。

“你拉個臉子給誰看呢?爺說錯你了嗎?上次起碼還知道穿個男裝,有人陪著,這次居然就這麽自己在外頭亂轉?沒頭蒼蠅似的,成什麽體統。”